触摸

 

当我站在时间的此时向早已逝去的彼时回望时,我仍能清楚地看见,一九六八年九月一日的早晨,天还朦朦胧胧地没有完全睁开眼睛,我挎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书包,正和我的母亲快速地穿行在成都的小巷子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过不了一会儿,一个非常轻,但很温暖的触摸将永远地留在我的生命的记忆里。

母亲一面疾走,一面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地扔下这些话:你这个孩子,不就是上个小学嘛,干嘛那么激动,半夜三更还把眼睛睁得圆鼓鼓的。你看看,你怎么去上学?你两只袜子的颜色都不一样,我们也没有时间回去换了。我气喘吁吁地紧跟几步,不敢回半句嘴。终于,我们到了学校的大门,母亲停下来,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记住,若有人问起那个人,你就说,不知道。我使劲地点点头。母亲说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一年多前,因反革命罪被投入了大牢。

我的教室在那幢灰色楼的二层,我埋头爬楼梯时,心突突乱跳,我朝思暮想了很久的谜底马上要揭晓了。比如,我的老师, 同学都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会肯跟我玩儿? 恍惚中,我听到母亲在跟一个人说话,我低着头,悄悄地把一只脚放在另外一只上。突然,我感到有一只手非常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上,那不是母亲的手!我的心里“轰”地一响,一股异样的暖流从头弥漫到脚。接着,飘来一个非常柔和,好听的声音:欢迎你,一年级的小学生。我抬起头来,看见了我的老师。她年轻漂亮,高高的个子,头发齐耳,带笑的眼睛显得特别细长。

有一天,学校大门口外停了一辆很奇怪的车,它的那种灰色,令人想到一张死人的脸,车的窗户是用粗粗的铁棍横七竖八封死的。一群男同学兴奋地喊道,去看坏人啦!去看坏人啦!我涨红了脸,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其实,我根本记不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但我确信,他一定在那辆车上。我躲在一个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唉,原来,你在这里,我们回教室吧!我站起来,老师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轻微地叹口气:你知道么?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那时,我虽然小,却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她又指着我有洞的衣服说:下次,我给你补补。

当时的学校里,红领巾是荣誉的象征,那些戴着鲜艳红领巾的同学,无论走到那里,就把那团燃烧的火带到那里。多少次,我偷偷地把一条红布挂在脖子上,又悻悻地取下来。直到有一天,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问我想不想加入少先队?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老师笑笑,轻轻拍拍我的头:嗨,看你,我不是跟你讲过,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不久,我正式宣誓,入队。

最后一次见到老师,是我上了大学之后。那时,我已长成了一个开朗,快乐的少女。我七弯八拐地找到了她的住所,十分惊奇地发现,在她书桌的玻璃板下,压了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她指着一脸严肃的我说:看看,你那个害羞的样儿!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囚车的故事,她想想,摇摇头。我再问她,为什么那时没有看不起我,她反问道: 我干嘛要歧视我的学生?送我出门时,我渴望她再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头上,但她没有。我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

老师的触摸,给我带来的是在那个黑暗时代里的柔和的声音,鲜亮的色彩,有梦的盼望。我的心中曾一直存个疑问,当我们被万人抛弃时,她人性中的爱,善和美为什么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后来,我懂了,是神把这些美好的东西放在了人们的心中。当我站在时间的此时向早已逝去的彼时回望时,我看到了,这些美好的东西是不能被黑暗所吞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