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辣的乡情

 

烧心的感觉是这样的:有一团火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胃中冉冉升起,那火苗也不往外窜,却在一个地方越烧越旺,直烧得生生的痛。我卷曲着躺在床上,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粒。本能地,我用手紧紧压住胃部,指望着能扑灭那火。

 先生坐在床头,递给我一片药,再替我擦擦头上的汗,心疼地说:你啊,又发饮食烧了!也不想想,昨天剩的墨西哥小辣椒岂是可以空口吃的么?

 我不答话,却看见一束红色,绿色交织在一起的小辣椒,在我的身体里放出耀眼的火光。

 顺着那光,我看见小时候的我,头上梳着两根用大红的毛线一圈圈缠绕的小辫子,坐在一只矮矮的小凳上,眼直勾勾地守着一个大大的木桶。那是早春辣椒刚上市的时节,母亲挥舞着雪亮的菜刀,用力地劈里啪啦剁着木桶里飞舞的亮晶晶的红辣椒。终于,长长的辣椒再也不跳来跳去,变成了一团团辣椒酱。晚饭时,母亲抱出装满辣椒的玻璃瓶,我和哥哥们死乞白赖地要了一勺又一勺,直到把碗里的饭染成了鲜红。那饭真香啊!常常,我们等不急把上一口咽下,又把下一口送进嘴里。最后,我们的脸都烧成了火一样的红,我们吁吁喘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火一样的滚烫!

 先生还在数落:还记得有次回成都,你专门要去吃最辣的皇城老妈火锅。你跟哥说:我们再比比,看谁还有小时候的胆量?结果,你吃完后就倒下了,咿咿呀呀地整整痛了一天。我问你,还吃不吃辣了,你捂住胃,很坚定地摇摇头。可才过了两天,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彻底翻案了,硬说那天不是摇头,是点头。

 我记起那桩耍赖的事情,把脸埋进枕头,格格地笑出了声。

 我翻个身,想着,四川人不吃辣椒了,就跟武林高手被废了功夫一样。记忆中,当我悠闲地走在成都最繁华的春熙路,总在路边那个小店排队买锅魁夹麻辣大头菜,麻辣肚丝,麻辣牛肉什么的,咬一口,红红的辣油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我喜欢在盛夏晚上乘凉时,随便捡一个路边小馆,要一碗麻辣凉粉或凉面,再喝一瓶冰冻可乐。若是在冬天,我喜欢站在没有座位的麻辣肥肠粉店外,呼啦呼啦地把冒着热气的粉儿倒进肚里。成都的麻辣美食有多少,谁说得清楚,但它们的香气,一直伴随着我走到北美。

 先生见我好一点了,站起来说:我给小孩子做晚饭去了。你说做什么?回锅肉?辣子鸡?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笑了。

 是啊,年轻时候的我,胃跟铁一样坚强,什么辣椒都穿不透。但渐渐地,胃好像变得越来越弱不经辣了。那么,戒辣了吧!我对自己说。

 从楼下飘来一阵阵辣香,接着,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我仿佛看见小孩们边吃边咂着嘴说:好吃,好吃。在他们被辣得开开心心,有说有笑时,我那份浓辣的乡情,也融化到了他们的血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