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做一遍您的女儿

                             洪晓寒

三月九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因我远在美国,只好通过越洋电话跟家人一道去看望母亲。哥会告诉我,他们手里拿着一串红红的鞭炮,一瓶上好的酒,几叠厚厚的纸钱,一把长长的香,还有几束带着新鲜泥土的鲜花,沿着上山的台阶一梯一梯地爬。整座山被寂静笼罩着,偶尔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鸟儿的叽叽喳喳声。到了山的顶端,从父母的墓地放眼望去,脚底下,一条清清的河流,绕着精耕细作的农田,弯弯向前,初春的成都平原,满目郁郁葱葱。通往黑色大理石墓碑两侧的万年青,当年才齐膝盖高,现已长得密密麻麻,比人都高了。

点了香,洒了酒,献了鲜花,烧了纸钱,哥给母亲鞠躬。然后,对我说:该你了!我突然想起余光中的<<乡愁>>里的那句: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我眼前已是一片模糊,隔着一个大洋,隔着那道厚厚的大理石,我给母亲深深鞠了个躬。

哥说:唉,要是母亲再活一遍,他不知对她有多好。是的,我不也正这么想么?母亲在世时,我从来没有对她鞠个躬。躬鞠是什么意思,是表示一种尊敬。可为什么要等到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才有这表示? 就像我得罪了母亲的许多事情,母亲在世时,本该跟她认错的,但有的错,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有的,意识到了,但又羞于面子。所以晚了。晚了的意思就是,她再也听不见了。

可是,我跟母亲,不是血脉相连么?我每天醒来,她不也醒来?她怎么可能听不见女儿的忏悔呢?

*

想告诉母亲,最近一次在收拾家里的一堆杂物时,偶然发现一张十几年前她受洗的照片。母亲神色凝重,身著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条缓缓流过的小河中。华盛顿州夏日美丽的景色成为那一神圣时刻的背景:四周绿树成荫,繁花盛开,好似天地都在为她歌唱。她被旁边的牧师扶着,头朝下,正准备浸入水中。

可我当时不在现场。

记得,母亲第一次来美国迎接我们第一个宝宝出生时,我们还在华盛顿州东部一个小城读书。那年,母亲65岁。她很吃惊地发现,走在马路上,居然有人跟她友好地打招呼。后来她被邻居拉去教会,一去,她就爱上了那里。她不止一次地感叹:奇怪,神还对我这个老太婆感兴趣?八个月之后,她决定受洗。那时,我还不信主,对这事儿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受洗那天,正赶上我们请了很多朋友,庆祝我先生找到工作。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做饭,忙得团团转。心中对母亲充满了埋怨:嗨,都啥岁数了,还这么新潮,奋斗了一辈子,没有加入共产党,倒加入了教会,也不挑个我们不忙的时候去洗!她回来时,脸上放着光,很想跟我说点什么,我沉着脸,说了声:怎么搞得这么晚。她知趣地走开了。

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条小河在什么地方,母亲一早是被谁接走的,都有谁跟她在一起,她当着众人又见证了些什么?后来, 当我也信了主,才深深地体会到,那天,她肯定是多么希望我跟她一块去的。母亲出身在一个地主的家庭,在国内那种恶劣的政治环境中,她一生都被社会所抛弃,因而她一生都在寻找接受她的人和地方,当她最终找到了,我却错过了参与她这份欣喜。

临离开美国时,母亲把这张照片慎重地交给我,而我随便一放,等无意中再翻出来时,她已不在了这个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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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时母亲批评我,但我知道,她从来都为我感到骄傲,她从来都不曾记恨我过什么。这就是母亲的天性,爱儿女,爱到骨子里去了,但我却为一件事记恨过她,长达几十年之久。

六岁那年,我到了小女孩子爱布娃娃的时候,我朝思暮想渴望有个布娃娃。但那年,父亲因反革命罪被投进了大牢,母亲一个人担负起抚养我们兄妹三人的重任。记忆中,我很少看见母亲笑,她总是担心钱不够花。我也从来不敢对她提出这个要求,但我用尽心机暗示她:比如,我用小手绢做个娃娃样儿,问母亲:妈妈,你说她好不好看?当我们路过街边的商店时,我会故意放慢步子,眼睛停在那些漂亮的娃娃身上,而她,好像从来不明白我的心思。为此,我盼望了多少次,就失望了多少次。

母亲第三次来美国看望我们,那时我们已迁居加州的圣地亚哥,鸟枪换炮,有了自己崭新的房子。有一天,在我们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母亲和我五岁的小儿子坐在车后,儿子因为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玩具,哭闹不止。我突然回过头,对他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好哭的,妈妈小时候,想要个新的布娃娃都办不到!那一刻,我小时候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唰唰往下掉。稍后,我听见后面有抽泣声,母亲说:哎,这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住!我那时当然知道你想个布娃娃,可你知道吗?一个布娃娃要花掉一个人一周的饭钱。

说实在的,事隔几十年,我以为早忘了童年的那档子事,但我没有,我没有原谅母亲,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把埋在心中长久的怨气释放了出来。后来几天,母亲都默默无语,有时朝窗外望去,好像在寻找已逝的那个艰难时代里,被忽略了的我和无可奈何的她自己。

其实,我不是不记得,母亲是如何用她瘦弱的身体试图保护她的儿女的。多少个夜晚,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给我们兄妹缝缝补补,母亲的针线活儿是一流的,她知道用什么颜色的线,放多大的补丁缝上去,效果最好。许多年之后,她告诉我们一件事:那时,最让她失去自尊的是,每个季度去监狱领一次父亲的粮票。每次在那些看守的冷眼冷语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她就发誓下次再也不去了!

看著母亲孤独地,驹着背倚在窗旁,我突然发现她真的老了。她把我们拉扯大了,而我,却为了个布娃娃一直耿耿于怀。人性中的冰山一角,是不是世上至亲至情的温暖都很难把它融化?我想跟她道个歉,但始终都没有说出口。

*

我想,我若一一列出对母亲的不敬不孝,她还会接受我的躬鞠吗?我理应在母亲的生前,而不是现在,对她深深躬鞠的。

当全家大小都躬完了鞠,哥哥会说:我们该放鞭炮了。他们把鞭炮挂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点燃,举起来,立时,传来了长达一分钟震耳欲聋的炮声。据说,扫墓到最后放鞭炮,是为了叫醒坟墓中的魂灵,让他们出来拾起纸钱,好到阴间去花。这一套,我是不信的,我的母亲在世时也不信。其实,真正应该唤醒的是我们活着人的灵魂,让我们在言语,行动上善待周遭的亲人,朋友,甚至我们不喜欢的人, 让我们记住别人对我们的恩,原谅,饶恕别人曾经有意,无意对我们的伤害。

下了山,哥告诉我:回头再望,山头上已是雾茫茫一片,朦胧中,母亲好似站在那里,为我们送行。我说,母亲,好想再做一遍您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