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之隔                         莫非

 

巴哈。加利福利亞,是美國邊境向南延伸八百哩的墨西哥不規則半島。去,是為了它「渡假勝地」的宣傳誘惑。老美同事鼓吹它有夏威夷式的風景,卻沒有夏威夷的昂貴。海產出名又價宜,而且離加卅近,跨過一個邊界就到,連手續文件都免辦,怎不吸引著我們,逮到個機會便驅車延著海岸線一路南下?

誰知一線之隔,我們便由一個整齊、規劃有序的世界,跌入全然不同的國家。

邊界擠滿了過境的車、人,加上參差不齊的攤子,和滿溢到大街上的商品,看來益發地熱鬧。間中,並有一些流動的攤販,儘他們手可抱可拿的,穿插在車河裡兜售。

路過頂頂大名的提娃那市,房子多依坡而建,密麻麻地,遠看真有些像「亂葬崗」。街道擁擠,馬路中間未劃線,紅綠燈豎地歪歪倒倒,而「停」的標誌每三、五步一個。在市區內停停走走,一向挺會坐車的我,都忍不住頭暈。很難想像這號稱市上最忙碌的邊界城市,竟是如此地落後。

我們直驅南海岸上的羅莎瑞投市。

到了那卻意外的發現,大地上最多的點綴是七彩的垃圾,日光之下更顯得鮮豔,很有些梵谷的畫風味。放眼望去,海岸線不是一望無際,視野裡老擠入些攤販(好似是墨西哥的特色)、廢棄的破車、一些板片違建似的貧民住戶,和萬國旗似的大小衣服。一片簡陋裡,幾棟現代化的旅館建築便特別顯得凸兀。上前叩門,家家客滿,而且價錢絕不便宜。進進出出的,也全是些衣著光鮮的觀光客,在這一片破落中遊逛,散置著許多金子銀子。

找不著住處,只好繼續往南跑。一路上駛過好長一段海岸線,難得的,是終於望見一部份未經污染過的海岸。這回兒直驅巴哈。加利福利亞半島上的第三大港--恩基娜答市。照旅遊指南上寫著,應是個繁榮熱鬧的觀光勝地,很多美國人到過最遠的墨西哥城市,便是此地。

繁榮熱鬧倒是不錯,但也同時兼俱提娃那市的擁擠髒亂。工廠切割的腹地面對著海港,污染的空氣把藍天塗沬成灰。是誰說的,在墨西哥大城裡待一天,形同吸三包煙。我們空迎著海風而不敢作深呼吸,只敢像魚般一小口一小口的喘著氣。走在街上,完全不聞魚腥海港況味,一點沒有身在海邊的感覺。

天已暗,我們急著覓處打尖。一家家尋問,居然又是客滿!好不容易看到一家掛著「有空房」的標誌,便如獲至寶訂下遷入。等放好了行李,安頓好小女兒,才發現我們窗戶正瀕臨著全市最熱鬧的一條街。車來車往,加上狂嘯的熱門音樂,襯著樓上陽台滿坐的看熱鬧人,很像嘉年華會。

旅舍「雕欄畫棟」,處處嵌著墨西哥著名的手繪彩磚。牆上綴有民俗藝品,再配上昏暈燈光,乍看是老美最愛的古色古香,只可惜年久失修,牆間隱見裂縫剝落。想到幾次墨西哥大地震和洛杉磯的地震同級,卻有多倍的傷亡人數,恐與房屋建材有殊多關連。

饑腸轆轆,街邊有著許多像台灣一樣的露天攤。有冒著熱氣,裹著肉餡、豆子的墨西哥包餅;也有現開的蚌蠔,沾杯內的當地作料,可以就地生吃。引人垂涎,卻鑑於墨西哥的衛生條件而不敢嚐試。

終見一家小館,看來明亮乾淨,便抱著女兒入座。外子點了道炸全魚,是石斑全魚,炸的酥酥脆脆,味算鮮美。倒是我點的龍蝦可惜了,被烤的失去了彈性,而且還特別腥,心中有些許失望。但價錢卻好的多少彌補了一些心情。

飯後徒步夜遊,發現當把自己一混入人群時,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人流如河。一家家店裡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出名的當屬皮件、銀飾、陶器、與墨西哥披肩、掛毯。由印地安民族的淳樸至西班牙文化餘風的細緻都有。印像深刻的是毯子掛飾,顏色不同於其他印加民族的鮮豔,放眼望去,儘是些灰藍灰粉,灰樸樸。這恐怕和當地的景觀有關,到處缺花草樹木,除了沙漠便是海洋,他們的天地是蒙了層灰的世界。

車聲、人聲、音樂聲,酒味、煙味、香水味,噪音的污染,空氣的污染,走過喇叭開著震天價響的酒吧時,我忽然迫切地渴望一些海風,一點鷗語。

「碰!」地一聲,酒吧門忽被撞開,三、兩醉漢喧鬧忘形地走出,裡面的霓虹燈影斜迤,閃過坐臥街頭乞食的一對母子。酩酊的腳步,漫不經心地走過陰影籠罩下的貧窮,我捕捉到黑暗中的幾道目光,炯炯追隨。不禁想到法國梭維斯特,曾提過這世紀所患的兩個最可悲的祕密:

痛苦者含恨的嫉妒,享受者自私的遺忘。

「看!小嬰兒!」

地上的孩子,忽然注意到安適趴在外子胸前的小女兒,笑著指給他母親看。望著被照顧好好地的小女兒,無意識地瞅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不覺有許多不安--我們的幸福,在這些人面前是怎樣地被炫耀啊!快快地,我拉著外子走開。

晚上累極,我們很早入睡。深夜兩、三點卻又被吵醒,真是個不夜城!車聲、喇叭聲不減,此時尚多了醉客的鬧酒與妓女的招攬。淫聲浪笑,像魑魅般由對街浮現,又侵犯到門口。躺在床上的我,霎時想起過去所看過的西部電影,不管是誰,只要犯了罪沒處可逃,便上墨西哥。至今是否還如此呢?

次晨爬起,卻不見人影,不夜城終於入睡了。四下開車逛城,觸目皆是開著天窗的住屋,不知是蓋了一半?還是拆了一半?木板、泥磚堆攤在地,左一堆右一堆,可又不像新興區的正發展中。好屋爛屋雜陳,街牌缺失,道路襤褸,實不像是每年招待過上百萬觀光客的城市。實在不知政府都把錢用到哪去了?只因與墨西哥本土隔離,便成了無人照管的孤兒麼?

不禁令我自忖:和多金的美國比鄰,不知是好是壞?貧富的懸殊,引誘了大批此地居民偷渡美國,成為美國經濟上的沉重負擔。然後大批美國觀光客帶進來的美國文化:渡假的生活方式,與揮金如土的花錢態度,又在在種下了「人生當如是」的深刻印象。狂歡,時髦,種在貧瘠的沙土之上,使當地人對遊客懷著又妒,又有所求的複雜情懷。所至之處,幾乎難得見到一張真誠的笑臉。只有交易、交易,再交易!

回程時,特別在吃龍蝦著名的新港市暫停嚐鮮。這次,可記得了叮囑:

「龍蝦請用蒸的,不要用烤的!」

等食物送上桌,滿懷希望地嚐了一口,棉棉地,且淡而無味!靈光一現,我喊出:

「這是冷凍的龍蝦!」

與外子我們一下面面相覷。在這以海鮮著名的地方,他們竟用冷凍海產魚目混珠?老美習慣炸、烤式,對這中間的微妙差別,自是吃不出來了。

擲了餐巾,我微嘆。這美墨戰爭歷史下產生的孤兒,在飲酒賭博上,提供了美國一個縱慾的天堂,但同時,美國也養大了它生活的胃口。表面上,遊客似乎被寵為上賓,深底裡,恐怕就像奉上那冷凍的龍蝦一般,虛偽下沒有一點地誠意。

過美國這頭邊境時,我回頭一瞥。

不!這裡一點不像夏威夷。

不管你怎麼說,這個地方,沒有陽光,也沒有乾淨怡人的海灘。它有的,只是外子口中的「滿目瘡痍」,地理上,人心裡,雖然它已多年未經戰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