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還是帳幕                                                                                                                 莫非 

由洛杉磯最擁擠的好萊塢高速公路往北行,會發現路邊有一棟巍聳向天的赭黃色磚牆建築物。高牆大院,又不大見窗,有人說望來似座監獄,又有人說似政府的失業輔助中心。但瀕臨「城」下就近仰瞻,赫然入目的卻是建築物上的鐘樓與十字架。這正是二十一世紀新建,帶有現代化色彩的天主教天使大教堂,也是美國二十多年來第一所新建的天主教主教座堂(Cathedral)。但此堂創立的重要性,並不只在南加好萊塢外又多另一個地標,而是在天主教建築史上,亦有著突破性的意義。

反觀過去西方一千年的建築史上,天主教教堂可說是獨領風騷。不只建築本身富有特色,教堂內外皆佈滿各種藝術與雕刻。許多信徒登進殿堂,是為了朝聖,但更多非信徒把教堂當成藝術博物館來瀏覽。因此,歐美多所大教堂的矗立,皆成為當地的有名地標。

若深入了解這些教堂的創建,便知通常必須由一大主教發起,然後選一天主教某一聖徒的遺物或遺骸所在地,做為教堂建址。而在建堂設計上,則結合歷代天主教教堂的藝術傳統,包括尖塔、彩色玻璃、許多聖徒雕像,以及置聖體的聖龕、十字架、祭壇等等。

洛城天使大教堂,便是由最近因天主教神父猥褻官司,出面負責而著名的紅衣大主教羅傑摩何尼所促成。但一反慣例的,其地點並非某聖徒的遺址,而是選上洛城交通發達的熱鬧市中心。建築設計亦大大顛覆傳統,暗示著天主教在神學上有一些改變。

因在天主教裡,一所教堂呈現人前,並不只是提供一默想敬拜的神聖空間,教堂內各種出於聖經或傳說的的彩色玻璃畫與雕像,甚至每一擺設與佈置,皆被賦與神學教導的象徵意義。主要是為中古世紀時那些不識字的普羅大眾,扮演視覺的神學教導角色。所以歷代天主教的教堂,皆曾被視為「石材講道(Sermon in Stone)」,整座建築,亦是一部中古世紀「硬體」的系統神學。

至於佔地近六畝的天使大教堂,呈現神學的主題則有二:光、與朝聖。設計師是用堂頂、高牆上二萬七千平方呎,半透明的西班牙雪花石膏柱片做成的窗戶,篩入天光,來代表神在救贖歷史中所顯現的光。而朝聖,則是一反傳統教堂正門,一入便登堂入室的設計,而改為由側門進入,穿走迴廊,才繞進有著神聖亮光的正廳。此外,立於正堂中心的祭壇,下面座子刻有四個金雕飛揚的天使,檯面則用土耳其大理石做成的石板,代表基督,在祭壇上完成神聖救贖,與人們奉上禮物的獻祭。另一正堂中的焦點,主教座椅,椅背則是用來自世界七個不同地方的木材,編織成互相連結的大小十字架,來代表洛杉磯多元化的族裔融合。

但天使大教堂的不同以往,是在整體形式上的簡約,與風格上的現代。外表輪廓,已無傳統教堂高聳入雲的尖塔與畫滿故事的彩色玻璃。而是採早期西班牙寺院式的質樸,觸目皆是磨得平順光滑的赭黃色方牆平頂。內裡,亦無可供信徒禱告的成排聖徒雕像,而換上南、北兩牆上的大壁氈,氈上織入的是兩排天主教歷史上曾有的聖徒。包括德蘭修女與教宗十三世在內,全雙手合什,面朝前方的十字架與正廳之光,朝聖而行。這在破除聖徒偶像迷思的意義,十分明顯。

而這整體在教堂「形象」上的簡化,是二十世紀末以來,天主教教堂建築一直企圖突破的地方。自1960年梵蒂崗大公會議後,天主教教堂的建築語言便開始走向抽象與簡單的線條,一方面是受來自十九世紀末現代藝術中極簡主義,「少就是多」美感的影響。另一方面則在禮儀神學的更新上,受1978年一群主教簽署「天主教崇拜環境與藝術(EACW)」的文件左右。該文特別指出天主教應重新抓清楚教會、信仰與儀式的意義,這牽涉拒絕一些來自歷史傳統,但會成為障礙的裝飾。包括破除偶象,減少牆上、角落的裝飾物件,拆除跪凳,換上可移動之椅,與重回到原始象徵與簡樸的內在。

但在天主教裡,教堂的功用、聖禮的意義、聖體的置放、視覺與象徵,皆是千年來的傳統。教堂風格的重建,亦即為天主教神學的重建。當然,勢必會引起許多的反彈。最多的聲音是強調教堂的神聖性被剷除了,不再是「上帝的家」,而只成為一具功用性,可提供友善感覺,幫人進入情緒的「聚會所」,像大禮堂,或戲院。因此許多人認為教堂神學已被「解構」,並呼喊:「耶穌失去了祂在地可居住的地方!」

其實天主教在此的改革是個必須。若維持「宮殿」設計,與禮儀上的一成不變,只會使人與神間的關係動脈漸至僵硬,終落得只剩「藝術博物館」的空殼。教堂的建築形式本應隨從功用,功用則應隨從信仰。聖經舊約中耶和華曾說:「你不可建造殿宇給我居住,自從我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直到今日,我未曾住過殿宇,乃從這會幕到那會幕,從這帳幕到那帳幕。」(代下17:14-5)凡神所在之處,既為神聖的空間。會幕、帳幕又何妨?又何需為上帝在人間建造居住的房間?

2002年九月初始獻堂的洛城天使大教堂,不吝是勇於對天主教傳統的挑戰。然而,整體設計仍不脫「殿堂」色彩,仍與人有某種階級權威的感覺。但它在宗教信仰中最大的貢獻,則為讓藝術回歸藝術。用藝術來豐富信仰內容,而非讓藝術扭曲或代替信仰的內容。因此原本即擁有真與善的信仰中,現又結合了美感。

反之,對某些基督教改革宗在教堂內剷除偶像,連帶使藝術完全拔根,而傾向以乾硬邏輯、理性與話語的傳遞訊息,也許這是可以參考再引進的地方。到底,教堂應建立在活石上。帶些靈動,教堂無需是神聖居住之處,卻可是邀請神聖與人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