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的風中之殿                                                                              莫非

因為友人的推薦，而再看一次電影︿英倫情人﹀一片。才發現原來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女主角墜機垂危，被男主角艾摩西用雪白降落傘裹住，痛苦地走在黃澄澄地落日狂沙下，飄揚的白絲帛在沙漠天地下，似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所織成的裹屍布……並不是整個影片的重點。

也才發現翻譯的片名<英倫情人>，沒有原名<英倫病人>更貼近電影的主題核心。

原來，電影主要是探討人生裡有許多不同的病人，而他們的病皆在心裡，在把握不住心之所愛的掙扎。不論是那面目模糊的英國病人，還是看護他的護士安娜，與安娜所愛上的印度解爆專家科普，以及和這英國病人生死相許的卡特琳。他們都有個共同的掙扎，在於人生裡有割不斷的「擁有」慾望，這也成為他們最大的恐懼與痛苦。

　　確實，在這世上有些是無法為人征服，為人宣稱佔有，是存在於「主權」之外的東西，像沙漠，像生命、像愛。有誰能說他擁有一片沙漠？掌控一個人的生命？或佔有一個人的愛呢？就因為它們神祕、廣大、又變幻無窮，談主權便成為不可能。但人們卻從未放棄嘗試，所以痛苦。

在片裡，當地理探測隊隊長提醒艾摩西，要收好他手繪的一幅沙漠簡圖時，艾摩西還有些不解，誰會要他手上的一幅小圖呢？隊長便解釋第二次世界大戰剛要開打，這幅簡圖被認為是進取撒哈拉的鑰匙，而引起各國覬覦。一旦地圖被敵國取得，便能佔領沙漠，而有了沙漠，便能擁有北非。

艾摩西有些發怔：「佔領沙漠？」

那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不是麼？電影一開始，便呈現重疊交錯如胴體，起伏千里似無邊大海的撒哈拉大沙漠。在這裡，哪個國家能宣稱它「擁有」了撒哈拉沙漠呢？人為在沙中劃下的疆界，望來是那麼可笑。沙漠以它自己無邊無際的方式存在著，呈現著。艾摩西畫下的地圖也很短暫，隨便一場風捲狂沙，就可使得整個地形改頭換面，亂了人在沙漠中所定的路標和方向。電影中風暴後男女主角在沙漠中守著拋錨的車時，救援隊還得靠著推算，才能找出他們曾經所在的位置。

同樣地，沒有誰能真正地擁有沙漠，就像沒有人能真正地佔有一個人的生命，一個女人的心。女主角卡特琳外表看來婚姻幸福，誰也無法猜到在她裡面會有著一顆令人摸不透的心。

就像艾摩西在沙漠中發現的洞穴，外形似一伏臥的女人背脊。進入洞裡，在手電筒照射下，依稀辨識出穴中牆上的古畫是箭、是槍，以及一群伸手展游的泅泳者。想想，外表望來乾旱的沙漠，洞穴裡卻充斥著泅泳渴望的小人，好似人在生命中內在的渴望，誰又能掌握得住另一人內心的嚮往？

人的慾望是無邊的。連卡特琳自己都無法為自己的心靈劃線，成為自己心靈的主人。「戰時的背叛與和平時的背叛比，是兒戲。」艾摩西曾在爆竹紙上寫下。他對已婚的卡特琳原是設防，不敢越界一步的。但在生死邊緣的沙漠風暴裡，人的情慾也被吹得模糊了邊界。卡特琳與艾摩西皆不由自主地跨出了界線，發生了婚外的不倫之戀。事後，艾摩西曾問卡特琳生命中都愛些什麼，她說她喜歡水、喜歡水中的魚、島嶼、艾摩西的字，她頓了一下，與她的丈夫。

就因卡特琳同時愛艾摩西，也愛她的丈夫，她才痛苦。因為欺騙成了必要，而她最痛恨欺騙。同時，艾摩西也反應他最痛恨的事是「主權」，意指卡特琳丈夫對她身體法律上合法的佔有權，也包括卡特琳對先生的愛，因此他也痛苦。然而他也免不了宣稱卡特琳的頸鎖骨一區，是屬於他的「領域」。他雖痛恨「主權」，實際上他也最放棄不了「主權」。當卡特琳為怕傷害先生，想與他毅然分手，他卻說：「我不同意。別以為我會同意，因為我不同意。」然而，對一個人的心他一點都無能為力，卡特琳離去後，他只能夜夜撕裂自己的心。

而真正合法擁有卡特琳身體的先生克利夫頓，也並未完全擁有她的心。使得他見到艾摩西分外眼紅，甚至失去理智的想用飛機衝殺情敵，來收復失土，卻雙雙墜機。也是到艾摩西抱著卡特琳進泅泳者洞穴時，才發現卡特琳原來還是一直愛著自己的。

電影中不斷重播著疆界、國籍領域劃分是可笑的主旋律。但這一切界線卻又那麼殘酷，那麼牢不可破。把人與人，心與心都給殘酷地隔離開來。人在其中，常有陷落動彈不得的無力感。

當卡特琳墜機，被艾摩西抱至沙漠洞穴中後，艾摩西必須步行三天去求救。三天後遇上了英國哨兵，卻因他有個匈牙利的名字而被抓起。他奮力逃脫後，只好把手中沙漠的地圖賣給英軍的對頭德軍，用德軍提供的汽油，開他探測隊裡英國同事的飛機，去到沙漠洞穴回到卡特琳的身邊。然後帶著卡特琳的屍體飛過沙漠時，因飛機上英國的標誌，又被德軍打下，傷重失憶。最被送到義大利就醫，醫院表格上竟填他是一名會講德語，但面目模糊的「英國病人」。

一切只因為他「跨過界」的愛，與他有一個錯誤的名字，使一個寶貴的生命因此而喪生。充分顯出在生命的尊嚴面前，所有的國籍與征服，真似一場荒謬的玩笑。

但更牢不可破的疆界，是在人的心裡。照顧「英國病人」的女護士安娜，一直怕與她發生牽繫的人會死去，而自我隔離在人世之外。在意大利的修道院中與「英國病人」一起靜待死亡。

後來愛上了一名印度解爆專家科普，她才體會到她咒咀似的命運，並不是她與所愛之人間最大的障礙。她深怕的炸彈，也無法使他們生死兩隔。甚至對方的膚色、國籍都不是這對情侶分手的原因。反倒是女護士覺得在科普深褐色皮膚底下的心，她找不到走進去的路。在這印度解爆專家痛失至友兼同事時，她完全無法進入他的心去安慰他。

而科普也是在好友被炸死後，才知好友曾祕密訂過親。他愛這位同事，卻又對他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在在顯示人心有多少的關卡？又有多少的祕密？是什麼使人必須在心裡設防？又是什麼使人在世界裡不斷地作戰爭奪？

卡特琳至終等不及艾摩西歸回，死在泅泳者洞穴之中。在她死前，藉著一點光，她寫下︰「我們死去，死在愛人與部落，我們吞嚥的滋味︰︰我們進入的身體，與如河的往上游，我們隱藏的恐懼像這不幸的洞穴︰︰等種種豐富裡。」

一燈如豆下，伴著卡特琳的是閃耀在牆上的史前壁畫：有箭、有矛、與一些躍入水中，不斷泅泳的小人。有些東西在人世裡也是恆久不變，代代重演的，像戰爭、像慾望。

卡特琳死前札記裡最後寫著：「我要這些全標記在我的身上。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家，而非地圖上有勢之士所劃下的界線︰︰我知你會來，抱我走進風的殿中︰︰這是我所要的｜｜在這樣的地方與你同行，與許多朋友，一個沒有地圖的世界。」

走入沒有世俗綑綁、又沒有疆界劃限的風中之殿，是卡特琳在燈光漸熄，黑暗襲上時最後書寫下來的願望。其實這不也是我們光明遠離，人心黑暗世代中的深底願望？

最後，電影裡是一如開始時飛在沙漠上的飛機，機艙裡是沉睡的卡特琳與穿著飛行裝的艾摩西。飛機飛過幽暗的沙岩峭壁後，忽然，所有的岩石都消失了，飛機飛入綿延千里的沙漠，一個沒有地圖的世界︰︰

每當思念起與我時空不能共享的友人之時，腦海裡便浮出那無界的風中之殿，在那裡，我們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