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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 莫非
年少輕狂時,心中最大的渴望是由生命中出走。由好學生、漂亮的成績單與近乎把人逼瘋的聯考制度中,出走。 上哪而去呢?當然是一海闊天空,魚躍鳥飛的山川世界。(這上山、或濱海,覓一茅屋隱居的勾劃,不知曾是多少浪漫學子的夢?) 但一旦隨父母出國後,面對浩瀚大地,川流幾條高速公路,散置兩三星點小屋,人一下惶恐起來。尤其三年後,一向當頭遮風遮雨的父母轉調回台,自己乍覺如蟹離殼,裸露一身面對風雨,海闊天空便不再是我的嚮往了。 反而是怯縮著一己,在漫漫天地間掙扎著尋求安身立命的一點。但一個抽離文化、國家、社會與家庭的「一點」,還剩下什麼呢?只剩下「自己」。 出國初期,我所有的喜怒哀樂與愛恨情仇,便全寄存在這薄弱的自己。然而自己隨微、雖薄,卻還真難存寄。恰似被剝離所有依附點的蜘蛛,只好任其抽絲剝絮地隨風飄蕩,人活得老覺不著邊際,可有可無。 直至進入研究所,認識了一群對中國有著濃烈民族情感,並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來為自己定位的知識份子。後來讀到何懷碩的文章,方知他們便是何文章裡所提到的「士」。 由這異域的士裡,方發現人的生存,不應只為了自己這一「點」,還有比自己更大的一個「平面」圖畫──國家民族。 被挑起更大的情懷,我自然亦為之追隨。此時,中國文字自然成為我的鄉愁。由半生不熟的遺忘,我開始重新撿拾,也重新拼貼原本漸行漸遠的中國夢。此時,以為自己這艘漂泊的小舟,總算駛入了歸航的路。 但在我的航程中,又認識了另一批奇怪的中國魂。他們生存目標不在個人的「點」,亦不在一個有範圍、疆界的「面」,而是一個更大的「世界」,甚至可說是一個長闊高深的「宇宙」。在這宇宙中,時間已不再是「過去」、「現在」和「將來」,而是一個超乎時間之外的「永恆」! 在這永恆宇宙中,不管是小我、大我,「我」是不大重要的,重要的是「上帝」。一切在生命跑道上的加入或退出,決定權也不在一般人以為的生與死,而在「上帝的旨意」。 多麼奇怪的立點,又多麼令人嚮往!好似人生這盤棋一下被全面翻轉,我有了從上而下,縱觀全盤棋局的一個觀點。我亦緊緊把握住這個觀點,千山萬水。 多年來由點,而面,而至宇宙,現在的我,再赤裸裸地面對天地,又是怎樣呢? 當然不再是瑟縮、徬徨。當人沐浴在青天中一對慈愛眼光下出出入入,心境只有一個圖畫可描述: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俯仰自如。 那,就是今天的我吧! 本文收錄於《雪地裡的太陽花》,宇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