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中的愛與死

電影<教會>觀後感

劉王蘭馨

 

     看完獲得1986年坎城最佳影片獎的<教會>(The Mission)後,心中仍被這部由真實故事改編的電影深深激盪著,一幕接一幕,不斷在腦海中盤旋,彷彿置身於深山叢林中,親眼目睹了一場悲慘壯烈的戰役,為幾名傳教士與一群印地安土著並肩為悍衛信仰及家園,與殖民強權奮戰犧牲而哀慟不已。劇終,當浩劫過後,一切歸於寧靜,只剩下幾名殘餘的土著孩童,孤寂地在叢林中飄流。這部電影的主題音樂<在地如在天>(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繼續迴盪在高山長河中,悠然而深遠。

 

重擔脫落

 

     那是在十八世紀,阿根廷、巴拉圭、巴西的交界,是歐洲列強所爭奪的殖民地。同時,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也在這蠻荒之地建立了教會。在叢林深處,瀑布上游的印地安部落,正是由蓋神父(傑洛米˙艾朗飾)以信心勇氣所建立的聖˙卡羅斯宣教站,以真理、愛心和音樂教化那裡的原始土著。 所謂宣教站 (Mission),是一個包涵宗教、經濟、教育、防衛等功能的特殊社區,由神父主導,以教堂為中心。

 

     羅多黎各(由勞勃狄尼洛飾演)是一名傭兵及奴隸販子,因殺死親弟弟而悔恨不已,自覺罪不可赦。在蓋神父的輔導下,終於願意尋求救贖。他抱著贖罪的心情,拖著由他過去的犯罪工具--盔甲刀劍打包而成的重擔,跟著蓋神父及其他傳教士們攀山越嶺,爬過懸崖峭壁,歷經千辛萬苦來到瀑布上游,受到以前他所追捕印地安人的接納與饒恕,心中重擔才得以解脫。

 

     罪得赦免的羅多黎各,猶如新造的人。他學習聖經,尋找「愛」的真諦。從印地安原住民的天真純樸中,看到人性中良善的一面,並找到自己生命的價值。他成了一名傳教士,跟著蓋神父一起在聖˙卡羅斯宣教站幫助原住民,使他們脫離野蠻、被奴役的日子,過一個平靜安詳、有信仰、有尊嚴、自給自足、在地如在天的生活。

 

死而後已

 

     耶穌會教士們在當地的成就與「在人間建造天堂」之舉,攔阻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等殖民強權將印地安人變成奴隸、供其壓榨謀利的計畫,因而得罪了他們。當時天主教教皇在歐洲的勢力日漸式微,這些歐洲強權便利用版圖重劃的機會,威脅聖˙卡羅斯宣教站撤離其教區,不再保護印地安人,讓他們重返叢林,免得宣教站成為土著的避難所。神父們當然反對,雙方僵持不下,教皇更派了一名紅衣主教來裁決此事。

 

     紅衣主教在視察教區,瞭解了傳教士為印地安人的所做的貢獻,並衡量了教皇在歐洲的處境後,最後還是向政治現實妥協,要求教士們撤離教區,以保住教皇在歐洲的地位,違者逐出耶穌會。而這些平日以服從為天職的教士們,不忍印地安土著再次淪為強權勢力的刀俎魚肉,因而選擇寧可被逐出教會,也要留下與之共存亡。

 

     羅多黎各和其他教士決定率領印地安人誓死奮戰,而蓋神父則選擇不以武力來抵抗。當西班牙軍隊帶著槍彈大砲,攻打瀑布上游的宣教站時,印地安人雖然奮不顧身,仍然無法抵擋文明的長槍大砲,最後還是全軍覆沒。羅多黎各更為了救一名印地安小孩而中彈身亡,在斷氣之前,他看見蓋神父舉著十字架,肅穆莊嚴地帶領印地安會眾在聖詩聲中勇往前行,無視於西軍的亂槍掃射。 最後蓋神父中彈倒下,旁邊的印地安人繼續舉起十架,前仆後繼地在槍林彈雨中向前邁進,直到所有的人犧牲殆盡。

 

愛的抉擇

 

     傳教士們對印地安人所表現的「愛」與對所持信念的執著,讓我內心深受感動。在聖˙卡羅斯宣教站建立以先,印地安土著們曾將上到瀑布上游的傳教士殺害,但並沒嚇阻傳教士繼續向他們傳教的熱忱,反而再接再厲。最後由負責該教區的蓋神父親自上山,終於以音樂及無比的愛心贏得他們的信任。聖經哥林多前書十三章成了他們奉為圭臬的信念:「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全備的信,叫我能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救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他們之所以願意為印地安人捨身,乃是以生命來詮釋他們那由天上所領受的愛。

 

在基督教信仰中,「愛」是信仰的核心,也是基督徒生命的標記,整本聖經講的就是一個愛的故事。「你們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神,其次要愛人如已。」「你們要彼此相愛,眾人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身為基督徒的我們,當面臨眾多的選擇與衝突時,取捨的標準是什麼?這些教士們以愛為他們的優先選擇,並為所愛的對象獻上了自己的生命。

 

紅衣主教及教皇在面臨同樣的衝突時,卻做了不一樣的選擇--是政治上的考量。或許他們接觸或考慮的層面是整個歐洲的局勢,而非局限於傳教士們所考慮的南美一隅之地,但真理是不因時空環境而有不同標準的。遺憾的是他們最後選擇了保障教皇在歐洲的地位權勢,而犧牲了傳教士們以愛撒下的種子,辛苦建立的教會、宣教站及無數印地安人的生命。如此,只有更助長殖民強權的野心來併吞其他地區由傳教士建立的宣教站,使其走上與聖˙卡羅斯宣教站相同的命運。

 

失敗與失職

 

誠然,信仰與政治在平日應是分立而互不干預。但當教會面臨不公義的政治環境時,其態度就會對當時的社會產生深遠的影響。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當希特勒崛起,他運用時勢權謀奪取政權,在短短六個月內,讓工會、議會、政黨、學校、知識份子全部屈服在他的權勢之下。希特勒更想取代神的角色,要所有的德國教會向他臣服。

 

當時在德國,以尼默勒 (Martin Niemöller, 1892-1984) 、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 為首的教會領袖起來勇敢反抗,認為教會需要順服神,而不是順服人。所以當希特勒的勢力如日中天時,教會敢於逆流中發出真理之聲。雖然後因孤軍作戰,多人變節與納粹勢力妥協而功敗垂成,但教會在納粹浩劫中因而成為唯一擁有長遠影響的機構。

 

另外同時期,在英國,以大主教湯樸威廉(William Temple)為首的英國教會與具有宗教背景的英國首相張伯倫對希特勒進攻捷克時所暴露的侵略野心,並沒有站出來嚴加警告,譴責制止,反而一昧姑息養奸,向惡勢力妥協,最終暴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寇爾森(Chuck Colson) 在其所著【基督徒與政治】(Kingdoms In Conflict)一書中對這一段歷史下了一個註腳:「第二次世界大戰從根本來說,是神學性質,乃是德國的教會以及英國的政府與教會,分別在神所交付的責任上失敗與失職。這樣的情形在何時發生,何時罪惡就得勝了。」

 

不再視而不見

 

在此,我無意討論基督徒是否要以武力戰爭反抗不公不義的環境,在影片中傳教士們也有不同的做法。無論是羅多黎各教士的以武力抵抗,奮戰至死,或是蓋神父的非武力抵抗,不畏殖民強勢,在槍林彈雨中視死如歸,都是對信仰的執著,「愛」的責任與表現。對這些傳教士而言,他們服事的最大挑戰與壓力,不是對外的傳教或工作本身,而是對內他們必須服從命令與他們對信仰的認知產生衝突時,所面臨的掙扎與抉擇。最後他們以更超越的眼光,願意更貼近天父的胸懷,以無懼無畏的態度去面對,因知他們的獎賞不是來自世上,而是來自超越死亡線後的永恆。

 

     這部電影對印地安原住民的人道關懷及其救贖獲得許多人的激賞,配樂更受到諸多的喝采。顏尼歐˙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將南美洲音樂的風格、節奏、與聖詩合唱和雙簧管吹出的優美主題結合在一起,利用鼓聲、笛聲以及童聲表達出一種古老而深遠,對自然的歸屬感,以及人心中對「在地如在天」的渴望。

 

     然而,對南美的印地安人來說,這種「在地如在天」的生活渴望卻須要付出生命的代價。當恬然優美的主題音樂在烽火血泊中響起,我的心忍不住地悲戚。要在人間煉獄中尋找天堂,實在是一種奢望。但生活在北美自由樂土上的我們,有許多的教會、各式各樣的選擇與機會,卻常常糟蹋了垂手可得的幸福。我們或許很少有政治上的迫害與不公不義,須要我們流血捨身去抵抗。但當我們面臨社會敗壞、道德沉淪的浪潮時,卻無法力挽狂瀾,成為中流砥砫,反而降低標準與社會妥協。看完此片,讓我們重新反省,對周遭所發生的事情,我們應如何回應,我們應持何態度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