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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情 劉王蘭馨
那一年,結婚、出國,是我人生的一個大轉彎。 在申請學校、準備婚事、辭職、出國一連串的馬不停蹄中,一個人整整瘦了一圈。心裡卻被那份將披嫁衣、憧憬未來的興奮脹得滿滿的,一如酒後的微醺。我有一種張帆待發,振翅欲飛的期待。 終於,在年初,我和他,揮別了親愛的家人,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紐約。一下飛機,看到窗外飄著白雪,我興奮地跳了起來,在這寒冷的冬天,我們將要在這裡組成我們溫暖的家。腦海裡馬上浮出一幅溫馨的圖畫,在一個雪地裡的小屋,滿室的燈光,屋裡的人圍著壁爐上燒著熊熊的爐火,說著、笑著,完全無視於屋外的寒冷。喔!那將會是我的家嗎? 在留學生同學會暫住一晚後,便開始看報紙找尋我們第一個家。 第二天,雪,很快褪去了她浪漫的面紗,猶如卸了妝的婦人。舖滿白雪的路上,印著污黑的腳印、車輪輾過的痕跡,覺得有點髒。看到街道上來往的人群,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每個人長得都很像搶劫犯,說的是聽不太懂的英文,牆壁上滿是塗鴉,我突然有如酒後的清醒。我的家會在這裡嗎?我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找房子的過程也不是那麼順利。以我們兩個窮留學生,只能負擔得起分租一個小房間。但是所看的,要不是房租貴得嚇人,就是簡陋的好像不是人住的。沒有暖氣的地下室,在客廳裡用簾子隔起來的小房間,找了兩天,好像洩了氣的汽球。我不像一個新婚的美嬌娘,倒很像被放遂的犯人。雖身處美國最大都市,人們熙來攘往,卻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慨。天地之大,何處是家?我多麼盼望能儘早有一個家,可以和他共同廝守渡過在異國的第一個嚴冬。 在紐約已住過半年的他,像極了瞎子的引路人。不厭其煩的教我如何搭地下鐵,如何看地圖,如何問路,如何到銀行開戶等。在這寒冷的夜晚,大多數的人都已回到他們溫暖的窩。我們走在孤清的路上,還繼續尋找我們的家。地上的雪有點融化,我穿著從台灣帶來的球鞋,每走兩步,就幾乎要滑一跤。他溫暖厚實的手,牽著我冰涼又單薄的手,在我腳底打滑時,總是及時拉我一把。我突然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在這孤單的人生路上,從現在開始,這個人是一輩子與我相扶相持的人。在這異鄉異地,有他牽我的手將會驅走多少寂寞,增添多少安全感。那個晚上,我心底暖暖的,讓我不畏懼那寒冷。 之後,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小窩,成了我們第一個家。 我們終究沒有實現我雪地小屋的夢。沒多久,從寒冷的東岸,搬到了陽光明媚的西岸,也陸陸續續搬了好幾個家。慢慢的生活漸漸穩定,像大部份的留學生一樣。畢了業,生了孩子,有了工作,日子在尿布奶瓶工作間磨去了色彩,生活作息像呼吸一樣自然。不再有「相依為命」的感覺,也不再有手牽手的溫馨。有時把手伸過去,還會被他覺得彆扭而甩開,讓我一下覺得失去了重量。 而我,對於他的好處慢慢地覺得是「理所當然」,以前不太注意的缺點,現在卻覺得那麼刺眼。 爭吵當然也不用再客氣。有好幾次,外面掛著炎熱的太陽,內心卻是如此寒冷,冷到內心幾乎要放棄。在那時,雪地那次的感動成為我唯一的牽繫和溫暖。 我慢慢有了無力感,婚姻順著時間的河流也自然流到了谷底。難道婚姻本身就是一個耗損品,經不起歲月的折磨嗎?難道愛情至終本來就會轉薄嗎?「問人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原來如此不堪時間的考驗。周遭的朋友已開始有一些離婚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婚姻真的那麼難嗎?為什麼以前覺得自己可以接受的缺點,現在竟然如此難以忍受?愛情好像一條用久的橡皮筋,已經彈性疲乏。當我無法再忍受的時候,是否就是我該離開的時候? 一直到有了信仰以後才慢慢了解到什麼叫做「無條件的接納」。事實上我也天真的以為他應該永遠愛我,卻從沒想過自己可能也有讓他難以忍受的地方。我不能只喜歡他的優點,而不接納他的缺點。而他的缺點其實也是他的弱點,我這個做妻子的應該在他的弱點幫助他,而不是責備他,批判他。原來婚姻路上沒有「本來就如此」,而是花心血去經營栽培,才不會逐漸失色。天下沒有不須要整理的花園。 還好他對婚姻並不那麼挑剔,也從來不挑剔我那裡沒做好,只是搞不明白為什麼我對婚姻如此不滿意。然而他願意學,願意和我一起去經營婚姻。我才知道有一位寬宏大量的先生是何等有福。 我們一起去上了許多課,看了許多書,參加了許多營會,一起接受裝備,投入事奉。有一次他看完一篇文章後,突然牽起我的手告訴我,「我愛你,這是我的決定。將來妳變老變醜了,我還是定意愛妳。」 這句話讓我感動了好久。是啊!誰能永保青春美麗、時時刻刻溫柔體貼呢?若不是這個「定意」,當有朝一日,容顏盡失,我又能用什麼吸引他的目光,駐留在他的心中呢? 南加州的夜色是迷人的。常常,當孩子們睡著後,我們披上外衣,推門而出,併肩在夜色中漫步。這時,夜涼如水。少了日間的塵囂,多了入夜沉澱後的寧靜,讓人的心整個清澈起來。一路上,我們手牽著手靜靜的走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月光輕輕地灑在身上,映著兩個長長的身影。我陶醉在這樣溫柔的月色裡,真希望時間從此停格。驀地,二十年前雪地裡手牽手的感動又湧上心頭。這個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承受生命之恩,渡過許多人生風雨的人,在未來,也將繼續牽起我的手。無論是困難時的攜手共赴,亦或平順時的相知相惜,我珍惜這一份牽手情,也珍惜他的「決定」。我深深知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並非遙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