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年輕的時候,愛聽肯尼金的《回家》。跳動的音符彷彿是顆快樂的心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的餘暉灑在肩頭,溫情卻不傷感。想像中,自己是個浪跡天涯的遊子,而星星下面的故鄉有一盞燈在為我守候。我自小是個戀家的人,甚至上大學都是在家門口。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對我沒有多少吸引力。每到周六,上午課一結束,我就背著包往家裡趕;周日的黃昏又獨自踏上歸程,暮色四合中,回頭瞥一眼亮著燈的窗口,眼裡就會有一層霧氣浮上來。

後來我終於去國離家、遠渡重洋。臨行的日子,我有意把日程安排得很滿,不給自己留下感傷的空間。當一切就緒,我就背起沉甸甸的背包,頭也不回地走向候機室。在飛機騰空的一剎那,我再也忍不住淚水。有朋友得知我出國的消息,不解地問:「當初你母親連你去上海讀大學都捨不得,怎麼捨得你去美國?」我想,沒有一個母親會阻擋孩子去追求幸福,而在當時我的眼中,去美國就意味著一種幸福。臨行前,有一次母親問我:「你還會回來嗎?」我說會,聽起來有些言不由衷。哥哥問母親:「您當初對外公也是這麼說的嗎?」母親說:「外公有四個女兒,我只有一個。」言語中含著深深的不捨。三十年前,母親告別了山東煙台的小鎮,隻身來到陌生的大都市,成了軍人的妻子。時值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她是如何熬過那物資極其匱乏、精神極度孤單的日子,我無從想像。

我初到的塔城是位於美國南部的大學城,華人不多,僅有一家中國餐館賣些中國食品。每次我們造訪,老闆就從冰箱裡拿出一小盆青江菜讓我們挑,據說還是從加州空運來的,並不是常有。母親聽了甚為傷心,急忙寄來大箱的木耳、香菇、蝦米之類的乾貨。此後,每逢春節,舊的尚未吃完,新的又寄到了。想家的日子裡,我成了愛寫信的人。母親喜歡讀我的信,得空就拿出來反覆地念,彷彿是在與我聊天。然而她又叫我不要寫得那麼勤,有空可以養養神,也可省些郵資。我當時真的連郵資也得省,減至每月一封家信。我並不能體會母親的這份牽掛,直到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孩子又隔在大洋的彼岸。

待我們終於安定下來,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們邀請爸媽來同住。母親推辭說,年紀大,不便遠行,實情是不願成為兒女的負擔。在我們洛杉磯的住處,推窗可見一棵古樹,枝幹遒勁,威嚴挺拔,那裡有我難以忘懷的一幕。秋日裡,滿樹都披掛著金色,陽光下輝煌奪目,一陣風來,樹葉便興奮地舞蹈起來,成百上千的葉子在陽光下紛紛飄墜,彷彿是一群快樂的精靈,一面旋舞,一面奔向大地。想像著,有一天,我也會捨棄這黃金的盔甲,用一顆依舊快樂、潔白的心,迎著母親一路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