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眼睛

 

親愛的小孩,每天我們都有固定的時間學中文。不為別的,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以標準的中文與我們對話,可以讀我為你留下的文字。

從國內搬來的小學課本,你覺得枯燥,每天的學中文時間成了拉鋸戰。你向我挑戰說:「為什麼要學中文?」就像我們小時候問父母:「我是中國人,幹麼學外文?」

我只有嘗試用不同的教材建立你的興趣。你喜歡動物,我就去找來關於動物的小說,如「傻狗溫狄克」,「波普先生的企鵝」等書;後來看出你對自然科學的興趣,我就用「科學探索者」吸引你;當我發現你對歷史的熱中時,我們開始讀「中華五千年」。

有一次,在書上看到「孫子」二字,你興奮地喊起來:「孫子!」我說:「這不是孫子兵法的孫子,是某人的孫子。」你頗為失望。後來,終於讀到了孫子兵法,你好 像見到了久違的朋友一般。我問你:「明明是孫武,為什麼叫他孫子呢?」你答不上來。我告訴你:「子是尊稱。」你頑皮地問:「那你可不可以叫我王子?」我欣喜地發現你中文的幽默感被開啟了。

當我們讀了很多關於美女禍國的歷史後,你總結出一條規律:「美女是危險的。」你問我:「媽媽,妳危險嗎?」我不由得大笑起來。

你喜歡漫畫,有一次,我叫你來讀中文,你說好,不過你想先讀一本漫畫書給我聽。於是,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聽你讀「我和爺爺」。書中的男孩領著爺爺去逛街, 孩子想,我得牢牢地抓住爺爺,這樣他就不會走丟。畫面上,男孩一邊東張西望,一邊牢牢地抓著商店模特兒的袖子,就這樣,爺爺真的走丟了。當男孩終於找到爺爺時,心想,幸好,我很快就找到了他。

後來他們一起去看恐怖電影,男孩說,我得緊緊地靠著爺爺,這樣他就不會害怕。畫面上,那個毛髮直立,手中的爆米花撒了一地的是男孩自己,而爺爺正笑咪咪地把男孩摟在懷裡。書的最後是男孩背對著讀者在看電視,另一個小孩手持一把玩具手槍出現在他的身後,男 孩渾然不覺,自語著:「有的時候,一個人待著,也挺好。」我被他的視角逗樂了:當他覺得害怕時,覺得大人也會害怕;當他自己走丟時,看見的是大人走丟了;那個在他視線以外的小孩,他看不見,所以,他就是獨自一人。

多少次,我們以成人的視角來俯視孩子的世界,覺得他們的行為不可理解,就像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麼這樣喜歡動物。你養的金魚死了,你會傷心流淚,把牠們在花園裡安葬了,並立上墓碑。你也不理解,為什麼中文對我那麼重要,不僅每天要讀、要 說,還要寫。可是,當我俯視你的世界時,我發現了一個被我從前忽略的世界,比方說,讀一本好的童書帶給我那種心靈被洗滌過的感覺;比方觀看金魚在水裡游動時的那種悠然閒適。而且,當我願意進入你的世界,你也樂意用我的眼光來看問題,我們的對話不再是劍拔弩張。

到了學中文的時間,你對我說:「我可以挑一本中文漫畫來讀嗎?」我說行。於是你找來「父與子」。漫畫是你喜歡的,中文是我熱中的,孩子和大人的眼光就這樣交接在一起。

盼望有一天,你學會用中文的眼睛來看世界,你將發現你來自一個浩瀚而深邃的海洋,那個孕育了你的精神的家園。

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