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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的一天 李世宗
八點,老金趕進辦公室時,組裏靜得祇聽得到他的喘氣。組長剛離職,經理貝克今早塔機到舊金山開會。山中無 老虎,同事們全睡懶覺了。老金嘆口氣放鬆自己,打開伊媚兒,卻見貝克留言,要老金提前交計劃,害他把那口氣 倒抽回去。老金邊埋頭苦幹,眼角邊瞄著瑪莉,阿里,個個捏手捏腳姍姍現身...還剩麥克,他膽大,專走刀鋒。組裏 另有兩人,工作賣力,最近都找到更好工作走了...好的,留不住。老金羡慕他們心懷凌雲壯志,有本事,天下為家。 老金年紀不小,壯志早已凌雲,煙般消散。但求安身立命,祇好跟組裏那些走不了也趕不掉的人同事了。 十點,老金終於聽到麥克辦公室有動靜,便去找他討論計劃。 『啊... 貝克?你怎在此?』 『舊金山霧太大,班機取消了。我倒要看麥克幾時來。』貝克高頭大馬,厚厚眼鏡片後的眼珠陰陰冷冷,沉著臉 ,坐待狡兔入網。麥克是老金的同組搭檔,眉清目秀,本來已夠好看的一頭金髮,被他挑染紅了小撮,整個人看來 就不正經,像他的工作了。麥克專精表面,骨子懶散,總想公司欠他薪水,人到就算上班。 『百分之八十的工作由百分之二十的人完成,這是辦公室金律。你是那百分之二十的人,總得有人做那百分之 八十的人。』麥克曾對老金明說。老金憨實忠厚,不善辭令,啞巴吃黃蓮,額外背了不少麥克的工作。這回,麥克 夜路走多碰上鬼了,老金心裏好樂... 十一點,麥克才進門,被貝克罵得體無完膚,辛虧瑪莉找貝克去吃中飯,纔解了危。 十一點半,阿里來招兵買馬: 『老金吃飯去吧?一家意大利餐廳剛開張,據說好吃得很呢!啊... 忘了,老金從不外出吃中飯呢!』阿里陶侃 老金一番,嘻嘻哈哈走了。 老金何嘗不想換換口味,祇不過...老金有二兒一女,四到十歲,老金的伴算算賺的錢扣稅後全給了托兒所,已不再 上班。一家五口生活加上兒女才藝技能學費,便全落在老金肩上。老金賺的錢勉強夠家用,詳盡精準的預算表 裏,九牛一毛給自己零用,當然擠不下『外出吃中飯』這項。老金熱了飯盆,夾了口甜酸肉,邊吃,那句話又浮上 心頭: 『經濟學家定義一個人是否有錢,不是看那人賺了多少,而是有多少錢可以用。』老金好似嚼爛了那句話,覺得 嘴裏全是酸的...老金猛搖頭,甩掉心中罪惡感,趕緊換回慣有的想法...兒女健康快樂,為他們的將來,老金寧為牛 馬。老伴整天照顧孩子、柴米油盬,夠辛苦了。老金以挑得起養家重擔為榮。說不定...女兒將來成了『小關』 ,老金便提前退休,天天替女兒數鈔票,到溜冰場當啦啦隊...這樣想,老金便覺嘴裏全是甜的。 下午十二點半,阿里回來後,對老金擠眉弄眼,神秘地說: 『真可惜,你錯失一場好戲呢!瑪莉跟貝克也在那餐廳...新婚夫婦似的!』 老金笑笑。瑪莉花樣年華,一笑傾城。每天人未進門,令人窒息香水味先到。身材玲瓏有致,衣服像薄薄的包裝 紙,服裝秀地不停換。怜牙利齒,祇說話不做事。自從組長離職後,她突然對工作大發熱心,成了貝克辦公室常 客,其實...大家心裏有數瑪莉圖什麼。 兩點,貝克來找老金:
『三點給惠克公司的簡報,你代替麥克主持。』
『我?那...麥克呢?』老金傻眼。 『剛請假走了。別多問,祇剩一小時簡報就開始,快準備吧!要阿里幫你嗎?』 『噢,不用...』阿里熱心認真,但做事沒方法,愈幫愈忙,老金寧可自己一人下油鍋。貝克把一堆資料放桌上便走 了。老金趕緊埋進資料,汗全冒出來,突然感覺不到辦公室的冷氣了。 四點,簡報結束後,老金找貝克報告簡報情形後,忍不住問: 『麥克...到底怎麼了?』 『麥克偷雞摸狗,早傳出去,惠克公司總裁今天特別來電要求換掉麥克,否則下個計劃找別的公司。他的工作... 你全接手吧。』 『你是說...麥克...』老金瞠目結舌。 『對,他祇做到這週五!』貝克輕鬆地說,捏死隻螞蟻似地平常。 五點半,老金回到家門口。老金習慣地長長嘆口氣。汗流滿面纔糊口,天天難過天天過。老金換個心情,把辦公 室的事,緊張、不快留在門外,擠出微笑,邁進甜蜜的家庭... 六點,老金癱在沙發上,饑腸茹骨,眼皮已把眼晴壓成線,老伴卻仍東家長西家短,滔滔不絕,從老金進門後還沒停 過... 『咦...你怎都不講話?』 『噢...我已在辦公室講夠了...妳...不也對孩子們講了一天話?』老金勉強擠出僅剩的力氣回答。 『...我真喜歡講的,他們沒興趣,好吧...吃完飯再聊。』 老金剛闔了眼,孩子們玩膩任天堂,衝下樓梯,那萬馬奔騰聲硬是把老金從周公前捉回來。 『爸,哥哥打我,你處罰他!』老二告狀... 『爸,妹妹沒寫作業,你罵他!』老大告密... 『爸,晚上帶我去看侏儸紀公園第三集!八點有一場喔...』老三耍賴... 晚上八點...老金又進了辦公室。老金每天下班時,已是沒氣的皮球。回到家除了當賢夫慈父外,祇想享受一點 窩的溫馨,可是...往往另一個工作老虎似等著他:當聽眾、法官、警察、聖誕老人。撐不住時,老金便推說趕工 作,寧可回辦公室做點事,那裏沒人,是片淨土。 老金邊看麥克留下的文件,邊陷入沉思。不怪孩子們,他們的年紀祇有權利,沒有義務。老金隨時隨地有做不完 的事,祇有義務,沒有權利。屈指而算,解脫的日子很遙遠,但總會來到...問題是,那時他已老了,沒有義務,但...也 沒有權利了... 『苦啊...苦啊...』老金盯著電腦,喃喃自語... 『酷啊,酷啊!說得好!我就欣賞你這種喜歡工作,會對工作說酷啊的人!』老金回頭一看,原來貝克還沒下班 不知何時進了老金辦公室。 『我早聽說你下班後常常主動回來做事...我已決定升你做組長。』貝克又說。老金愣住了,他也想爭取,但自 認敵不過那人... 『我以為瑪莉是不二人選... 而且她已經爭取很久了...』 『瑪莉向我獻殷勤,是她的事,我可沒要求。我要的是做事的人,像你。瑪莉...祇是花瓶,這點我很清楚。』貝克 聳聳肩後,和老金熱烈握手... 十點半,老金再度邁進家門。 『老伴,我跟你說...』老金興沖沖,正要宣佈好消息,老伴卻打斷老金,搶著說: 『終於打聽到一個好小提琴老師,我讓女兒學,一個月二百,行吧?』 『...好吧,神已預備。』老金心裏算了下,組長加給扣稅後就是那數目。剛才回家路上盤算換掉家中舊電腦的 事...再說了,反正還能用。老金的興奮全沒了,進了浴室。 十一點半,老金蓋上被,迷迷糊糊間,竟聽到老伴中氣十足的聲音: 『老金,吃飯前我講到那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