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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金銀島 李世宗
「小虎,那太花了,不適合你年齡!」在溫哥華逛街時,小龍看上件藍紅色相間毛衣,苦苦央求毅銘買給他。毅銘 拗不過,買給小龍,卻阻止小虎也買。 「那裏太花了?老公,你亂編藉口。弄得弟弟好難過!」當晚睡覺前,宜莘替小虎抱不平。 「唉,省錢嗎。」毅銘輕描淡寫,細小的眼疲倦地快閤成兩條線。 「你在機場把預訂的中型車換成小型車,擠得行李沒地方塞。三天下來,衹進餐廳一次,其餘均在速食店解決。 你是來渡假還是來省錢的?」宜莘小臉通紅,瘦弱的身体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蹩在肚子裏的氣。 「我心有不甘!」毅銘為這假期費用找五家比價,選了最便宜的。不料,臨行前發現網上有家新旅行社,更便宜 四百元,不能釋懷,盡力彌補。 「那麼放不開!六年來就這一次度假,非得讓每個人都不高興!」宜莘氣得把被蒙住臉,兩眼睜得火爆… 毅銘省錢幾近病態,宜莘卻無力置啄。宜莘能找的工作待遇不高,孩子還小,付安親班費用後所剩無幾,不如留在 家照顧,沒收入。 另方面,毅銘自己跟本不花錢。衣服一半從救世軍舊貨店買來,穿著有如上代人,背又微駝,老態龍鍾。而且,毅 銘還常掛嘴上: 「別忘了,我隨時會被裁員!」毅銘曾被裁員兩次,一次比一次更難找到新工作。他已近五十歲,失業陰影夢魘 般揮之不去。 其實,毅銘在工程公司上班,薪水不俗。但開銷龐大,收支勉強平衡。一不儆醒,赤字便冒出。所以,必要消費外, 能省就省。家裏不開冷暖氣,冬冰夏汗,晚上儘量不開燈,黑黑暗暗。多次計劃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遲未成行。 住南加州十年,衹去過一次迪斯耐樂園。孩子們響往魔術山樂園,毅銘硬不肯去,孩子們衹好夢遊… 毅銘已入睡,鼾聲大作。突然,宜莘聽到隔床的小虎說: 「爹地衹愛哥哥…」宜莘嚇了跳,下床去看小虎。見他熟睡,卻嘴微蠕動,表情沮喪。宜莘不禁眼角濕潤,唏噓 嘆息。 假期後不久,有一天,宜莘責備毅銘: 「小虎的腳踏車剎車失靈,撞上電線桿,還好衹擦傷腳。我早告訴你,那腳踏車不能用!」原來,小虎的腳踏車 是毅銘撿回來的… 毅銘到高速公路測量時,常把被丟在路旁的東西撿回家。汽車零件、鏍釘、工具等,琳琅滿目,堆滿車庫,像古 董博物館。 「你撿的都是廢物!」宜莘每次找不到位置放東西時,便罵毅銘。 「誰說沒用?我有兩打網球,全是撿來的。我衹打網球這唯一嗜好,卻從不花錢買球呢!」毅銘自認為如此很 「環保」,常自鳴得意。宜莘卻嗤之以鼻: 「那是因為公園網球場免費!你真正唯一嗜好是『省錢』!」 毅銘省錢慣了。他家五個孩子,爸爸是水泥工,媽媽收集廢紙,經濟拮据,「省錢」是全家的保命丹。毅銘穿的 衣服都由兩個哥哥傳下來,輪到他時早已處處補丁。他有次吃飯時,一小團飯粒掉到碗外,丟進垃圾桶。被他爸 爸看見,用籐條打他一頓。毅銘一輩子都記得,在他爸爸心中,那碗飯比他重要… 「你沒給小虎買毛衣,總該給他買新腳踏車!」宜莘曾答應小虎十歲生日送他大禮,小虎要電動史固達。毅銘 聽說要二百元,毫不猶豫拒絕,宜莘衹好退求其次。 「這樣吧…小龍的腳踏車已舊了,給小虎,我買新的給小龍!」毅銘想起小龍要新的,已吵了很久。 「你…搞什麼?是小虎不是小龍生日!」宜莘瞠目結舌。 「小虎比小龍矮一截,小虎的腳踏車小龍不能騎。買新的給小龍,將來兩人又長高,小龍可以傳給小虎。」 「又想一物兩人用!其實,你沒買毛衣給小虎,也是這理由!難道小虎永遠得撿小龍穿不下的衣服,玩膩的玩具 ?」 「物盡其用,這是經濟原則!」毅銘振振有詞。 「你這呆工程師,腦子就像計算機,衹管數字,沒有感情!」宜莘大發雷霆,和毅銘惡吵一頓。晚上睹氣,去小虎 房和他睡。 「新腳踏車…也許明年你生日再買吧。」宜莘尷尬地告訴小虎,婉轉解釋「物盡其用」的原則。費盡唇舌,小 虎仍不理解。 「爹地偏心,對我不好…」小虎反覆呢喃,在宜莘懷裏漸入夢鄉。 夜蘭人靜。毅銘獨守空房,捫心自省。小龍出生時,沒親人幫忙。毅銘和宜莘對養兒毫無經驗,小龍又常生病, 毅銘忙怕了。小虎出生後,毅銘看到奶瓶尿布就反胃,懶得照顧小虎。宜莘提醒他對小虎疏忽,他總回說: 「沒聽人說嗎:『老大照書養,老二當豬養』。安啦,不用再花那麼多心思。」 但是,毅銘對朋友常誇小虎俊美可愛。小虎兩眼汪汪,如深山清泉,紅塵不染。兩頰暈紅,似霧薄朝陽,生氣盎然。 毅銘不但打心裏喜歡他勝過小龍,還對他有殷切期盼… 「一切都為孩子們的將來。我看,小虎很聰明,能唸加大醫學院!需要一筆錢呢。」隔天,毅銘見宜莘怒氣未消 ,提醒宜莘,他省錢是未雨綢繆… 從前毅銘來美留學,全靠打工辛苦熬出學位。他記得第一天上工,老闆要他擠掉春捲餡中水份,手機械般反覆捏 了四小時。隔天騎腳踏車去餐廳,因手僵硬難動,在冰滑雪地摔個四腳朝天。天寒地凍,淒寂在心。到了餐廳,躲 在廁所哭。老闆來敲門他叫出去,還罵他偷懶。直到如今,毅銘衹要看到雪,手指便不斷無意識地挪動。毅銘下 過決心,絕不讓孩子們將來受同樣的苦… 「好堂皇的藉口!」宜莘不以為然。她對未來不多想,相信上帝會帶領。一天憂慮一天擔,船到橋頭自然直。 「學費每年漲,窮人孩子唸不起好學校呢!」毅銘滿臉委屈。宜莘對毅銘冷凝鄙睨,狠狠戳破他: 「哼!你裝窮!」 毅銘全身震動,如被電擊。宜莘掀了他底牌。他的確不窮:積蓄多年,理財有方,上波景氣時股票又賺了一筆。 放在股票、債卷、定存,共幾十萬元。家裏現金卻祇剛好夠用,平常省下來的每一塊錢都拿去投資,衹進不出… 「妳知道…這衹是暫時。今天咬牙熬,明天更富有!」毅銘囁嚅辯解,自認高瞻遠矚。 「你的『暫時』沒完沒了!你已夠多,還要更多,但再多也填不了不安全感!有人說:『常恨金銀聚無多,及到多 時眼閉了。』你小心應了這話!」 「女人就是短視!」毅銘不爽,反守為攻。 「我不確定將來真會富有,但我知道,現在全家跟你過窮日子!」宜莘憤恨反擊… 毅銘明白宜莘說的是實情,常苛責自己未善待妻兒。但這幾年,毅銘投資深陷泥淖,損失不貲。愈如此,他愈不甘 心,堅信有一天股票會再爆漲,像上波一樣。但幸運不叩兩次門,發財夢卻成為他無法掙脫的魔咒。儘管毅銘仍 坐擁錢財,還苦苦追求,固然為預防被裁員,也為孩子們的學費。但他知道,成長的數字叫他血脈奔騰,那種刺激 、快感纔是他最大的動機… 幾天後,晚餐前毅銘在廚房左顧右盼,結結巴巴問宜莘: 「妳…好像忘了準備一樣東西,今天是…」宜莘打岔: 「你生日!沒忘!蛋糕免了!學你,省錢,!」毅銘過生日,一向不准宜莘買禮物送他,但卻一定要蛋糕,否則太 過淒涼。毅銘倖倖然,覺得餓了: 「喔…該吃飯了。孩子們騎腳踏車還沒回家嗎?」突然,小龍衝進來,滿臉淚痕,尖叫: 「小虎被車撞到了!」 毅銘率先衝出房子,遙見小虎躺在路邊,趕緊送他到醫院急診… 醫生檢查結果,小虎並無大礙。原來小虎跑到街上,來車緊急剎住,幾乎停在小虎前,但他仍受輕度撞擊。摔倒時 左手著地,磨得血肉模糊,骨節脫臼,上了石膏,被繃帶緊緊綁住,吊在脖子上,靠在外套邊。那外套灰黃斑駁,紐扣 不齊,袖口破爛。染在上面的幾片血跡,鮮紅刺眼,愈發顯出外套的陳舊。 「不是在路邊騎腳踏車嗎?怎麼變成走到街上?」毅銘質問。 「爹地…我是為了撿這個!」小虎躺在床上,右手伸入外套口袋時,碰到左手,痛得急叫。但隨及咬牙忍往,掏 出一個網球,舉手給毅銘看。 「就為這?」毅銘莫名其妙,盯著小虎,眼珠如灌氣過度的皮球。 「媽咪說,爹地生日,連蛋糕都沒有。我沒有零用錢,不能送你禮物。你撿的網球都太舊了,這個還很新,想送給 你當禮物。我衹盯著網球,沒注意車子來…」小虎左手的疼痛使他右手支撐不住,抖了幾下,倏地垂落。網球跌 落地板上,反彈幾次,每次都跳得更低。碰地聲在靜諡的病房中清脆盈耳,雖如漸行漸遠的豉聲,對毅銘卻似愈 逼愈近的響雷。他的心被猛烈劈擊,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爹地,對不起…又讓你花錢了!」看見毅銘楞楞地瞧他,小虎嚇得直哆嗦… 小虎回到家,吃過藥後睡了。深夜裏,毅銘輾轉難眠,起床坐在臥房椅子上,手裏緊握那個網球。沒開燈,像個雕 像般枯坐。 「你想讓小虎唸醫學院,他卻差點命喪醫院!」宜莘亦無眠,打破沉靜。毅銘沒反應。宜莘又話聲颼颼,如千百冷箭: 「我不確定將來小虎能成為醫生,但將來他家車庫必也堆滿永遠沒用的汽車零件!」 毅銘身子開始顫抖,由微到劇。抽搐涕泣,掩面痛哭。宜莘起床,陪著毅銘坐,默默遞紙巾。等毅銘平靜後,說: 「給孩子們充滿愛和歡笑的現在,就是他們最大的本錢。其他的,靠他們自己…不是嗎?」半晌,毅銘用紙巾把 手裏網球擦乾,緩緩點頭。 幾天後,毅銘買了電動史固達送小虎。小虎興奮地騎著,笑得精彩、無拘。毅銘覺得小虎的笑很陌生,思考良久 ,明白過來。小虎的笑,他童年從未有過。看著小虎快樂忘形, 毅銘覺得心中隱藏久存的傷口開始癒合,眼淚無 聲滴落。 宜莘看毅銘在車庫整理東西,來幫他忙,問他: 「怎捨得買電動史固達?」 「我想起有人說過:『錢若有用,為何存著而不用?錢若沒用,為何不用而存著?』這話很對。」毅銘邊說邊把 架子上的汽車零件扔進垃圾桶。宜莘懷疑地看著毅銘,再問: 「零件不要啦?你不是常說,留著,明天就可能用到嗎?」 「明天?太遙遠。沒有今天的人,纔會寄望明天!」看著宜莘迷惑發楞,毅銘拉住她的手,興高釆烈地又說: 「下週末我們去魔術山樂園,暑假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我已訂了旅社。」 宜莘見毅銘開懷咧嘴。她發現,毅銘像一面棄置桌上、塵封多年的鏡子,突被洗滌擦拭,清澈亮麗。而她…是那 鏡子的背面,長期被壓覆在黑暗中,倏地跟著重見光明。 宜莘也笑了。自從嫁給毅銘後,她第一次笑得那麼釋放、無比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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