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天鵝 李世宗 那晚,梅玲躲在房裏哭不停。白天的事反覆在腦裏重演,夢魘般揮之不去… 「妳變得真美!」慰珍見梅玲柔髮如雲,柳眉杏目,由衷讚美。梅玲和慰珍是高中死黨,大學時各走各路,久未見面,周末相約一起逛街。 「哇!好美的黑貓!」梅玲回敬。慰珍粉臉柳腰,穿套黑洋裝,短袖滾著紅邊,胸前小口袋繡一朵白玫瑰。慰珍左顧右昐,梅玲查覺她神色有異,關心地問: 「咦…好像不開心?」 「喔…剛才遇上麻煩!」慰珍嘴尖尖嘟起,像快炸開的火山口。 「說來聽聽。」梅玲對慰珍的黑洋裝一見鍾情,邊安慰她,邊服裝秀裁判似地審視。 「哼!那人就是那樣看我的!」慰珍白梅玲一眼。 「喔…原來被行注目禮,是帥哥吧?」梅玲興奮地說。 「什麼帥哥,是個中年男人。頭髮澎鬆散亂,衣服又髒又舊!臉像塗層黃臘,眼如死魚廢眸…我早二十分鐘到,在西爾斯逛,發現那人直盯著我。我到處閃,他到處跟。最後,我擠進一群人纔擺脫他!」 「啊!遇到狼啦!證明妳秀色可餐!哈哈!」慰珍被梅玲一逗,豁然開朗。兩人笑笑鬧鬧,逛到腳酸,便要去吃飯。步向停車場時,慰珍突然悶叫一聲,停住腳步。 「怎麼了?」梅玲困惑地問。 「那條狼就在前面!快繞圈走!」慰珍低頭推梅玲往反方向急走。越走越快,乾脆拉著梅玲跑。到轉角處時,慰珍停下來,邊喘氣邊說: 「快看清楚,以後遇上躲遠些!」梅玲回頭一瞧,慰珍卻猛拉她,奔向停車場。 「我說得沒錯吧?哼!糟老頭!」慰珍跑了一陣,站定後,笑彎了腰。卻見梅玲呆望著轉角處,眼裏噙著淚水。 「嚇到了?」慰珍覺得抱歉。 「不去了!」梅玲逕自開車走了,留下慰珍如遂五里霧中… 梅玲白天遇到的「糟老頭」,是…她爸爸。 梅玲知道爸爸為何痀僂形穢,一身邋遢…媽媽病逝時,她還上小學,爸爸父代母職撫養獨女。爸爸是卡車送貨員,收入微薄,供梅玲讀到大學畢業。十年下來,健壯硬朗的外貌已枯萎了。但…梅玲想像爸爸白天盯著慰珍的樣子,咬牙切齒,憤恨怒吼: 「爸爸還是那麼好色!」 梅玲知道,媽媽其實不是病死的…梅玲小時,爸爸經商,家庭富裕和樂。梅玲十歲時,有天,媽媽突然發現爸爸在外養女人,受不了剌激而中風。那女人趁亂,把爸爸的錢全偷捲潛逃。爸爸資金週轉不靈,事業跟著垮了。媽媽更氣,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 梅玲聽到爸爸開門聲,立刻關燈。媽媽死後,梅玲習慣性地避開爸爸。除非必要,梅玲不跟爸爸講話。兩人形似相依為命,其實隔閡陌生,家裏經常冰冷死寂。 爸爸在廚房呆一陣,回房去睡。片刻後,一切聲音似被扼殺,屋內靜得令人窒息。梅玲開燈,拿出那隻鐵錘子。那錘子細長堅硬,從前被梅玲揀到時,又鈍又銹。梅玲把它磨得異常尖銳,一直藏在抽屜裏。微弱燈光下,那錘子銜著光芒,若隱若現,忽陰忽寒,像地獄迸出的一把劍。 梅玲輕開大門,躡足到門口,找到爸爸的卡車。夜深黝黑沉眠,街上蕭瑟無人。梅玲對準輪胎,使勁將錘子戳入,有如將刀插入仇人胸膛。猛然拔出錘子時,輪胎噓噓漏氣,好似拔刀離胸,鮮血汨汨噴出…多年來,每當梅玲思念媽媽,心裏極端痛苦時,便如此發洩。每次看爸爸來不及上班,焦燥等待拖車的樣子,梅玲覺得興奮。次數多了,爸爸買來補胎設備。看爸爸補胎,汗流一面,油污兩手,梅玲更覺痛快… 梅玲回房後不久,突聽到爸爸開房門出來。 「難道…爸爸知道了?」梅玲緊張囁嚅,慌忙關燈,將錘子塞到床底下…破胎太頻繁,爸爸曾懷疑有人故意破壞。還要梅玲注意,揚言若抓到壞人要送警察局…梅玲揪心屏息,注意動靜。爸爸又到廚房,不久,傳來鍋盤聲,泡麵的味道從門縫裏靜俏俏鑽進來。 梅玲中午離開百貨公司後,氣飽了,沒吃東西。晚飯故意不煮,讓爸爸沒得吃。爸爸回來時已近午夜,梅玲猜他已吃過飯。看來,爸爸還沒吃飯,餓得捱不住,睡不著… 媽媽死後,梅玲拒做任何家事,一直都是爸爸煮飯。梅玲畢業後,碰上經濟不景氣,找不到工作。家裏蹲了半年後,到餐廳當小妹,休息時間常央求廚師教她炒菜。不久前,梅玲主動接管煮飯,告訴爸爸: 「爸爸就煮那幾樣,而且不好吃!」其實,那衹是藉口… 梅玲在餐廳洗碗、洗廁所,工作沉重,薪水微薄。度過三個月的試用期後,梅玲要求調整待遇。 「就付這麼多。妳不做,我再請人。哼!易如反掌!」老闆不屑地回絕。 那睌,梅玲哭到睡著。午夜夢迴,突然了解,爸爸多年來賺錢養她,是多麼辛苦。幾經掙扎,決定開始在家煮飯。她告訴自己,那不過是還債。有時見爸爸吃得津津有味,回想到小時候一家人常到餐廳,一面品嘗山珍海味,一面暢快說笑。心裏便如她炒的苦瓜,似甘若苦,就吃不下飯了… 泡麵的味道愈益香濃,像隻溫柔的手,輕叩梅玲肚子,引起咕嚕的回響。躺在床上,梅玲想到,她接管煮飯前,每次讀書到深夜,爸爸會起床,煮宵夜端給她吃,有時是配料豐富的泡麵。梅玲數度嚥下口水,拉緊綿被蒙頭。泡麵的香味卻像千百支利箭,穿透綿被,讓她無處逃遁。梅玲真想衝到廚房,和爸爸一起吃。卻衹猛烈搖頭,企圖甩脫心思,反覆輾轉,感覺心被撕裂痛徹。爸爸離開廚房,又回房去。那關門聲像把鎚子,敲開梅玲的淚罐子。梅玲終於忍不住,抱著綿被抽滀飲泣… 隔天早上,梅玲上班時,正下急雨。風乍弱還強,雨忽漂忽瀉。梅玲撐著傘離家時,見爸爸正在補胎,淋了一身。梅玲心有歉疚,看了半晌…突然,僵硬的嘴角露出苦澀微笑,慶幸傾盆大雨正好洗淨爸爸一身的罪孽。心中咒詛爸爸得重感冒,頭也不回走了… 梅玲下班回到家,發現爸爸已提早下班,從他房間傳出咳嗽聲。梅玲意識到,她的詛咒實現了。 「梅玲…」爸爸叫她,聲音微弱,梅玲裝沒聽見。爸爸又叫了幾聲,梅玲纔勉強去他房間。爸爸臉色慘白,身体蝦蜷,躺在床上。還沒開口就連著咳,咳到好似五臟六腑都要震出來。梅玲見爸爸講不出話,不耐煩地問: 「要我買藥嗎?」爸爸舒幾口氣,勉強鎮定後,手指桌上說: 「這病…不會怎樣,何必花錢!喔…妳剛到新公司上班,我買了件衣服送妳,拿去穿吧。」梅玲一個門月前找到全職工作,得添幾件像樣衣服上班穿,昨天纔跟著慰珍去百貨公司。爸爸也想到了,梅玲很意外。記憶如厚厚塵封的書,被突來的狂風掀揚,一頁頁迅速翻騰… 這幾年,梅玲的衣服都是向爸爸拿錢,自己去買。梅玲記得小時候,爸爸買給她的衣服比媽媽買的還多。衣櫃裏掛滿衣服,其中最漂亮的,都是爸爸從委託行買的舶來品。 「爸爸最喜歡的事,就是把妳打份成小公主。」那時,爸爸把買回的衣服交給她時,常如此告訴她… 爸爸見梅玲躊躇沒應聲,近乎哀求催她: 「昨天我在店裏,看到一位女孩穿的黑洋裝,很適合妳,想買來送妳。那時我剛下班,身上髒,不便問那女孩在那買的,祇好硬記住那衣服的款式。雖不能看出品牌,但跑遍各服裝店,總算找到了。妳就…拿去吧。」 梅玲心中震撼,把那包衣服帶回房間。打開看,正是昨天慰珍穿的同樣黑洋裝。梅玲注視良久,漸漸明白,昨天爸爸注意的是慰珍的衣服!她誤會爸爸了…梅玲枯坐良久,心中沉浸在一股無法驅散的溫馨裏。那感覺,那麼熟稔,她曾經豐富地擁有,卻似失落在隔世… 媽媽死後,爸爸替數家公司送傢俱、建材,每天粗重勞力,精疲力盡,梅玲經常深夜聽到爸爸如雷鼾聲。甚至,爸爸有幾次閃腰,還沒痊癒便又去工作。梅玲從未感謝爸爸茹苦含幸,反而屢次冷嘲熱諷,他從大老闆變成送貨員是遭天遣。爸爸從不反應,衹默默承受。爸爸從前紙醉金迷,現在不停工作,枯燥度日。跟馬一樣,整天勞累,報酬不過是乾草馬廄。不久前,梅玲恰巧聽到爸爸講電話,隱約聽出,是爸爸的一個朋友勸他再娶,被爸爸婉拒: 「別說了!老伴走後,我衹為梅玲活著。」梅玲心底知道那是事實,但不願承認。 梅玲想起以前,每次接到爸爸買回的衣服時,就如此告訴爸爸: 「我最喜歡的事,就是把你當馬騎。」然後,穿上新衣服,騎在爸爸背上又笑又鬧… 媽媽死後,雖然家裏窮了,但梅玲需用的從未缺過。她一直騎在爸爸背上,天天茁壯成長,爸爸卻日日凋萎… 隱約傳來爸爸咳嗽聲。爸爸咳了整睌,聲音乾薄艱澀,好像耗盡電池的收音機,最後發出的扭曲音調…正如他為梅玲已被現實擰乾榨盡,生活空洞,行屍走肉地茍延殘喘。 梅玲盯著那洋裝,嶄新亮麗,毫無縐紋,正如從前爸爸買給她的新衣服。梅玲突然驚覺,爸爸對媽媽的愛確已消逝,卻仍跟從前一樣愛她。但是,媽媽死的那天,爸爸和她都變了。一個背叛婚姻的罪人死了,新生成贖罪的人。一個單純快樂的女孩死了,轉變成仇恨的人。媽媽為爸爸的錯付出代價,喚醒了爸爸,她卻踏入盲目。媽媽…豈不仍是白白犧牲? 梅玲凝視那洋裝,覺得胸前小口袋上那朵白玫瑰似乎活了,瞬間叫整個房間濃郁郁香起來。梅玲無言,把那衣服抱在胸前。半晌,穿上衣服,臨鏡自覽。那衣服像披在黑天鵝上的羽毛,油亮華麗,但她的臉卻如鵝頭,刻板呆滯。梅玲愣了片刻…突然開懷地笑,像花苞怒綻,將臉上沉積多年的陰霾驅除消散。梅玲拎著衣角婆娑起舞,彷彿從前騎在爸爸背上旋繞,快樂飛揚。舞到床邊,突然停住片刻…然後,彎腰把床底下那錘子撈出來,丟進垃圾桶! 梅玲又聽到爸爸咳嗽聲,趕緊出去買藥。她還買了隻土雞,等爸爸病好,燉了進補。同時,慶祝她找回爸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