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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緣 李世宗
小說「藍與黑」的作者王藍,去世已週年。我與王藍雖僅有一頓飯的緣份,但因一幅畫,他的幾句話深烙我心,未 因他離世而淡忘。 二十多年前在台灣看過「藍與黑」,九五年纔在落杉磯第一次遇見王藍。聽他演講生平點滴,方知他是作家,更 是畫家。會中他展示水彩畫作,其中一幅「虞姬舞帶」,是當年作品,令我一見鍾情。畫中女子蹲著,粉白黛綠 臉微垂,霓裳羅裙輕遮地,一點羞怯,三分惹憐。藍帶子如蛟龍翻騰潛揚,橫越畫面中央。紅帶子懸繞背後,如長 雲蜿蜒蒼勁。女子蹲,彩帶飛,好個靜動兼蓄的剎那。那日回家路上,滿腦子儘是那幅畫,恨不得擁有,理不清惆 悵。 三年後,再遇王藍。因他次子搬來這城,他也遷居附近。從此他常來教會,但已疾病纏身,行動不便。總是手扶拐 杖,靜坐前排聽道。兩年下來,偶而和他點點頭,沒機會和他多談。倒是妻和王藍太太熟了,常到他家探訪。有天 ,妻說要去王藍家: 「王藍義賣畫,捐贈中文學校買地建校。王伯母要我去幫忙。」 「賣畫?」我眼睜大,像打開探照燈。那幅「虞姬舞帶」立刻浮現眼前,彩帶似臨風飄動。五年了,那畫一直深 藏我心,像年輕時邂逅而未留下地址的美女,令我縈懷夢迴。 「如果有,務必幫我買下!」妻也去參加王藍的那次演講,但已記不清那畫。我向妻描述那畫,囑咐拜託。 「這畫的最後一幅。」妻買回來,說我幸運。我宛如尋回失散多年的寶物,立刻去選用雕花櫻木框子錶好,取代客廳牆上正中央那大幅油畫。 隔幾天,妻說: 「王藍請我吃飯,也請了你。你當司機,幫忙扶他上下車。」 「喔,晚上會下大雨…」我擔心他染風寒。 「他知道會下雨,可他就愛吃那餐廳的沙拉,已提過好幾次。」被妻半拖半拉,上了路。接王藍和太太上車後, 妻要我先開車回家: 「王伯伯要看那畫。」到家時,黑雲攏集,開始滴雨。王藍不便下車,車停街上。我進屋把畫從牆上取下,拿給 他看。 「很漂亮。」他用微抖的手緩緩抹去玻璃上的雨點,反覆看了幾回,簡短說。那畫的真跡已為博物館收藏,裱框 材料、手藝,當然遠勝這幅複製品。何況,他被博物館收藏的畫多不勝數。我心中感動…妻一定已告訴他我對 那畫癡情的故事。 吃飯時,王藍不多話。第一次能和王藍如此接近,我該高興。可看他緩慢、費力地吃沙拉,我也沉默。抬王藍的 輪椅,纔明白妻堅持我來的原因。那麼重,他太太和妻那抬得動。扶王藍坐下時,纔知他輕飄軟弱,任我擺佈。 他傳奇的人生,充滿燦爛與掌聲。可歲月帶來疾病,塗灰了一切。他患腎臟癌,每週洗腎三次,除了做禮拜外幾乎 沒有其他活動。我心黯然痛惜… 「真喜歡那幅畫。」我衹能找到這話題。 「藝術品對懂得欣賞的人是寶,反之,不過是廢物。」他說。以他才華,胸襟竟是務實。 「那幅畫…看不見歲月的痕跡。」那畫是他七十三歲時所作,也許是他最後一批畫。可色彩鮮豔,活潑奔放,我 實在難以相信是這病重老人五年前畫出的。正因如此,我格外寶貝那畫。 「從事藝術的人,要永遠保有赤子之心。」他答。這平常的道理我也懂,但突然對赤子之心有更深層認識。那 是明理,就如他珍惜別人的欣賞,卻不寄望所有人的認同。也是執著,就如不顧惡劣天氣,仍要吃沙拉。所以,疾 病把他鎖在輪椅上,卻未能腐銹他的心。我望向窗外,正淒風苦雨,窗內卻異常暖和溫馨… 那畫永遠清新生動。我每次凝視那畫,會覺得歲月並不可怕。究竟,它的魔爪沒辦法伸進赤子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