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籠鳥                                       李世宗

 

「她很美豔!」在公司派對裏,羽盛老婆梅芬第一次見到他新聘的祕書莉琴。回到家,梅芬對莉琴下了評語,

視冰冷。羽盛抓住機會,再次澄清:

「別酸溜溜的。放一百個心,家花香,野花臭!」羽盛抱住正卸妝的梅芬,油嘴滑舌逗她:

「記得我說過吧?她常妝化過頭。妳瞧她今晚臉上那層粉,如果是花生醬,刮下來夠做個三明治。身上香水味

若能殺蟲,整層樓連隻螞蟻都不會有!」梅芬噗嗤爆笑,輕柔地溜脫羽盛懷抱,更衣去了

羽盛的老美祕書另謀高就後,梅芬聽羽盛說新祕書不到三十歲,便數度提醒羽盛謹守分寸。羽盛覺得梅芬本能

地自衛,但卻多餘,因他根本不喜歡莉琴那型女人。莉琴剛生個兒子,腰像套著游泳圈,臉上成群針孔似的粉刺若

隱若現。何況,羽盛家庭圓滿。梅芬外貌、身材仍優雅,幽蘭不自棄,四十一枝花。女兒小公主似的美。而且公

司嚴格規定

,對女員工性騷擾會被炒魷魚。羽盛又是基督徒,深知婚外情罪大惡極。羽盛沒理由、沒需要更沒膽量玩辨公

室戀情。

但論工作,羽盛對莉琴很滿意。她認真勤勞,心思細密,羽盛很欣賞她。尤其,她是難得的「好」部屬,常讓羽盛

窩心

「為什麼送我?」有天,羽盛發現桌上擺著華貴的西華鋼筆,問莉琴。

「今天是老闆節啊。」莉琴笑著回答,純真誠懇。羽盛聽得輕飄飄,便收下了。羽盛已漸習慣這類禮遇。莉琴

負責羽盛辨公室用品採購,常用心表現。替羽盛買的會議記事本,特地印上燙金的羽盛名字,還把舊的鐵卷宗盒

子換成高級紅木做的莉琴對動用額外開銷,總是如此解釋:

「這樣很氣派,纔像老闆嗎!」羽盛便一陣暈旋,毫不思索在帳單上簽字。

那天,羽盛回家,秀那鋼筆給梅芬看,得意洋洋說:

「從未碰過對我那麼好的部屬。」

「真諂媚。哼!居心叵測。」梅芬嗤之以鼻。

「哈哈!妳說對了!她是別有用心。」原來,總經理貝克的執行祕書一年後退休,貝克想在各部門的秘書中挑

人接任。莉琴申請時,貝克對莉琴表示,執行祕書須有法律常識,莉琴無這方面經歷。羽盛主管的契約部有秘

書缺時,莉琴便轉來替羽盛工作,其實是擴充經歷,為未來舖路。

「她想當執行祕書,得我同意放人,還得我給她好的推薦。所以,不得不對我好。這我心知肚明。」

「哼!小心郎無心妹有意,女想男隔層紗!」

「哈哈!有人說,當聰明男人遇上笨女人時,纔會發生外遇。莉琴可很聰明呢!妳想我暈船啦?」羽盛自信夠

理智,自制力強。雖然梅芬瞭解他很有原則,但把莉琴和他的關係當笑料,有助於化解梅芬的疑慮。

有天,羽盛對梅芬嘻皮笑臉說:

「妳的好消息!貝克已選擇執行祕書,莉琴的升遷計劃落空了。」

「喔?這也值得我高興?」

「當然囉,莉琴不必再奉承我,我快失寵了啊!」羽盛扮鬼臉。梅芬回瞪一眼,高興笑了。

三個月過去,羽盛發現莉琴待他仍如往昔,纔瞭解莉琴本來就那麼溫柔体貼、善解人意。羽盛暗罵自己小人心

,心覺愧疚,開始以平常心對待莉琴。但公事外仍界線分明,交談也止於不痛不癢的事。羽盛和莉琴像兩艘離

得遠遠的船,平穩航行在海上。但海的寧靜總是短暫,難逃暴風雨襲擊

有天,羽盛接到電話,莉琴哭哭啼啼:

「我爸媽的公寓失火,兩人來不及逃,都嗆死了!」莉琴是獨女,雙親遇難是殘酷的打擊。辦完喪事後,有天,

羽盛傾吐積鬱,淊淊不絕,羽盛如何開導她都沒用。最後,莉琴挖出心中深處痛苦:

「我失去的不能彌補。看你桌上你和父母的合照,好快樂。真羨慕你!」羽盛沉默半晌後,嘆口氣說:

「其實我是孤兒。照片上的父母,是孤兒院院長夫婦。我很愛他們,當成父母。但不知親生父母是誰,仍是

身缺憾。公司沒人知道這事。很你講,是希望妳明白,人生有苦難。重要的是如何去面對。」羽盛的痛處被莉

琴碰觸,又覺得這是彌補以前誤解莉琴的機會,纔放下矜持,肝膽相照。

「好意外看你事業、經濟、家庭樣樣都好。還以為你人生完美呢!我突然感覺不再是怒海危舟孤零人。

」莉琴凝視羽盛,眼裏感激、憐惜交錯。

從此以後,羽盛藏在心中的話,如地裏的窩被掀開的螞蟻,傾湧而出。從他跟其他部屬、上司的明爭暗鬥,到他

那本難唸的經,全講給莉琴聽。有次,羽盛感激莉琴:

「妳是好聽眾我老婆的耳朵衹開放給我女兒。」

「聽你講很有趣啊。最記得你說過,一天有兩個顛倒身份,在辦公室是主管、白領人,回到家,每個人都是你老闆

,你變藍領人。想到就要笑呢。」莉琴說著,掩不住嘴嗤嗤喀喀起來。

莉琴幾次拿個人問題和羽盛討論,都有好答案,便當他是百科全書。婆媳、夫妻、親子問題,全問羽盛。兩人在

辦公室常聊,像羽盛家裏養的兩隻鳥,在籠裏吱吱喳喳,沒完沒了。羽盛認為和莉琴多聊,彼此多瞭解,可培養默

,有利合作的效率,不必多心。每當梅芬問起羽盛和莉琴近況,羽盛總低調虛應,一成不變:

「就那樣嗎我的辦公室變冷宮了啊!」

那不算撒謊。羽盛和莉琴聊的時候,如沐春風。工作忙沒得聊,便覺得辦公室的冷氣特別強!

羽盛和莉琴聊上癮後,對她愈看愈順眼。羽盛覺得化妝讓莉琴顯得自信、有精神,不曉得以前為何竟對她外表

有成見。儘管和莉琴關係愈拉愈近,羽盛認為不過是工作夥伴,湊巧合得來,便當作朋友,辦公室日子更好過,

甚不妥。而當梅芬又問起莉琴時,羽盛覺得煩,衹輕描淡寫回說:

「喔冷宮拆掉了,當柴燒了!」

冷宮沒拆,柴卻燒了

聖誕節前有天,羽盛約好莉琴午餐,酬謝她一年辛勞。莉琴的老公偉綸辦貸款,需莉琴簽字,中午前臨時來把莉

接出去。

「小事情嘛,道什麼歉?午餐每天都有,改期就是了。」羽盛客氣與偉綸寒喧,叮嚀他別再意。隔著窗戶,羽盛望

著偉綸牽莉琴的手遠去,眼裏冒火,心潮洶湧,好似寶貝被人侵奪。羽盛已預訂餐廳座位,他沒取消,仍一個人去。

食不知味,對著空座位發楞。緊捏拳頭,無意識地在桌面反覆輾壓,格格作響,感覺痛時纔發現骨節幾乎脫皮。

那晚,羽盛躺在已熟睡的梅芬旁,瞪著天花板,腦裏浮現莉琴依偎偉綸懷裏的景象。羽盛覺得齷齪。他驚悸和莉

琴關係已變質。以前羽盛自認與莉琴間隔著銅牆鐵壁,卻發現那防線不過像片桑葉,正被蠶緩慢卻不停地吞噬。

梅芬終日忙孩子,愈來愈少照顧羽盛。羽盛心中空出來的位置,莉琴填補了。但羽盛自忖對她感情仍衹在腦裏

閃爍、心中盤旋。像株玫瑰,纔剛萌芽,但置於秘密溫室中,沒人知道它的存在。

羽盛決定鎮壓這非份之情,刻意拉遠和莉琴的距離。但不知不覺中,又迷失在莉琴鶯燕細語、婀娜儷影中,一番

自責後,又再調整。如此反反覆覆,有如跟自己拔河,時輸時贏,兩手卻已被粗糙麻繩磨得皮破血流了

有天,羽盛帶莉琴一起去開會。開完會回公司路上羽盛口渴,想找商店。

「不用了,我帶了兩罐可樂。」羽盛把車停在高速路的路肩上,便和莉琴坐在車內討論決議事項。突然聽到車

後轟隆聲急驟逼近,羽盛回頭看,一輛貨櫃車歪歪扭扭正朝羽盛的車子衝來。羽盛慌忙放下可樂,迅速側身壓下

莉琴肩膀,一起趴在儀表盤下。那貨櫃車毫髮之差閃過羽盛的車,又搖搖曳曳開回車道。四周恢復平靜,衹有羽

盛的可樂罐子在儀表盤上繞圈轉,剩餘的可樂答答滴落。兩人驚魂甫定,徐徐直起背來,臉浮出儀表盤上,望著

那貨櫃車絕塵遠去。

「真荒唐,白天也喝醉酒!」羽盛咒罵,和莉琴面面相覷,纔發現和她靠得好近,臉依臉,手抓手。羽盛衝動地捥

住莉琴,熱烈懷抱。片刻後纔放手,尷尬地說:

「好險我們撿回條命,真值得互相賀喜。」

那晚,梅芬睡後,羽盛起床獨坐廳中。白天,羽盛差點吻了莉琴。羽盛抱莉琴時,感覺莉琴抱他更緊,似有渴求,

發他無限遐思。羽盛彷彿嘗了百年白蘭地,沉浸在溫柔鄉中。而他和梅芬,老夫老妻,像嚼膩的口香糖,早就沒味

道了。羽盛意亂情迷,理智、意志全潰敗了。心裏充滿罪惡感,卻也無奈地哀號。他和莉琴天天相處,真像籠裏

的兩隻鳥,無處逃脫。她對莉琴的感情,像在溫室中的玫瑰,無肆地茁長。他在公司、教會都是領導人,和梅芬

更是模範夫妻,沒勇氣找人談他的問題,痛苦不堪。他覺得黑暗籠罩,奮力掙扎,卻如陷入流沙,愈掙扎愈沉淪。

他渴望有人垂下一條繩子,把他吊出去

不久,羽盛女兒珮貞去聖地牙哥露營,回程校車剎車失靈,車開離山路,闖入小溪中,珮貞跳車時跌斷腳骨。當晚

半夜羽盛去巡視珮貞,看她紮著石膏繃帶,呼吸聲中夾雜疼痛呻吟,便想買禮物安慰她。想來想去,珮貞最期望

,便是家裏那對鳥能生小鳥。羽盛想起他和梅芬曾討論鳥生鳥的事

「那兩隻鳥常鬥來鬥去,啄掉好多羽毛。冤家呢!生什麼蛋?」

「你沒注意最近很少鬥了嗎?還愈站愈近!公鳥母鳥關在籠裏,一定會下蛋。」

「生小鳥我們得照顧,麻煩。得想辦法。」

「不生蛋?籠裏衹能有一隻鳥。」梅芬白羽盛一眼

羽盛突有所悟,掙扎整夜,下定決心。他覺得珮貞的傷痛就像一條繩子,把他吊出流沙。珮貞無辜,卻為他的感情

出軌付代價。令羽盛徹底羞愧,軟弱的心剛強起來,揮刀剷除對莉琴的錯謬感情。

隔天,羽盛去找貝克。原來公司擴張業務,在隔街另租了辦公室,貝克需要另一位執行祕書,不久前曾問過羽盛,

羽盛示意業務忙需要莉琴,請貝克另行覓人。羽盛發現貝克還未覓妥人,表示願意讓賢,敲定莉琴升任。

「真的嗎。什麼時候可去報到呢?」莉琴聽到,高興地跳起來。

「兩星期後。」羽盛期盼聽到留戀的話,不料莉琴立刻告別,打包去了。羽盛凝視莉琴匆忙消逝的背影,突然分

不清多少睡夢裏,與他攜手遨遊仙境的,是倩影還是幻影

「辭掉她,免得人說閒話。」羽盛回家後告訴梅芬,義正詞嚴。

「也好,免得再下去日久生情。」梅芬難掩欣喜。

「也有人說,當男人和女人都變笨時,會發生外遇。何必等到我變笨呢?」

「好吧,算你聰明。你該割草、吸地毯,還有那鳥籠糞盤滿了,也該清。我上美容院護膚去了。」梅芬吩咐。

「還有人說當聰明女人遇上笨男人時,會發生婚姻。看來我老早就變笨了!」羽盛喃喃低語。

「纔叫你做這點事,嘮叨什麼?什麼笨不笨的?說我啊?」梅芬提高嗓門。羽盛支吾回答:

「沒,沒什麼我說啊,籠裏有隻鳥,今天看起來特別笨!」